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粒在水里翻来翻去慢慢胀开了。
她又蒸了一笼馒头，面团是昨天晚上就发好的，揉成了一个个圆团子摆在蒸笼里。
蒸笼盖子揭开的时候白气冲上来糊了半个厨房，馒头的香味混着柴火的气味飘了满屋子。
她把昨天从地里拔的几棵白菜和一小袋新磨的玉米面装进一个编织袋放在门口。
又把那袋枣干和几罐腌菜打包好了放在堂屋桌上。
那几罐腌菜是她秋天腌的，一罐是酸豆角，一罐是腌辣椒，还有一罐是萝卜干。
姜依夏起来的时候看到桌上摆了满满一桌早饭。
有白粥、馒头、一碟腌萝卜、一碟炒鸡蛋、还有一碗昨天剩的红烧肉热过了。
潘兰芳站在灶台前面擦手，看到姜依夏出来就说了一句：“先吃，吃完了再收拾。”
姜依夏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熬得浓稠绵软，是她从小喝到大的味道。
陆帆从院子里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盆水，他洗了脸把毛巾挂好，走到桌边坐下来。
潘兰芳给他盛了一碗粥放在面前：“多吃点，路上要开四个小时。”
陆帆接过粥碗说了一声谢谢妈。
潘兰芳又给他夹了一个馒头放在碗边。
陆棠被姜依夏放在推车里坐在桌边，她的目光在桌上那些碗碟之间转来转去。
她看到潘兰芳拿了一个馒头掰开，又看到姜依夏夹了一筷子腌萝卜放进嘴里。
她的嘴巴跟着动了一下。
姜依夏低头看了她一眼，从碗里舀了一小勺白粥吹凉了送到她嘴边。
陆棠含住勺子抿了一下，白粥没有味道但她还是咽下去了。
姜依夏又喂了一勺，她第二勺吃得比第一勺快了一些。
潘兰芳在旁边看着说了一句：“她什么都肯吃，比你小时候好喂多了。”
姜依夏说：“她现在是新鲜，过一阵子就不一定了。”
潘兰芳说：“那也比你强，你小时候喂口饭要追着跑半个村子。”
姜依夏没有接话，她又舀了一勺白粥送到陆棠嘴边。
吃完早饭之后陆帆把行李箱搬到车上。
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又把陆棠的安全座椅检查了一遍，拉了一下安全带确认扣紧了。
潘兰芳抱着陆棠在院子里又转了一圈。
她一边转一边低头跟她说话。
“下次再来啊，外婆给你留枣子。”
“院子里那棵枣树秋天结的枣子最甜了，你妈小时候就爱爬上去摘。”
“你外公嘴上不说，心里也想你，你看他今天早上起来就在院子里转。”
陆棠趴在她的肩膀上目光跟着院子里那些她见过的东西转了一圈。
她看到了那只水缸，又看到了晾衣绳，又看到了门坎石。
刘婶家的鸡又从院门口溜达进来了，在枣树下面刨了两下土。
陆棠盯着那只鸡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开了目光。
潘兰芳抱着她走到车旁边。
姜国强站在车旁边没有过去抱陆棠。
他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斤新磨的玉米面和一把从院子里割的韭菜。
他把塑料袋塞进了后备箱里，然后退后一步站在车旁边。
陆帆把后备箱关上了。
姜依夏从潘兰芳怀里接过陆棠，把她放进安全座椅里扣好安全带。
陆棠坐在安全座椅里看着车窗外面的潘兰芳。
潘兰芳站在车门口弯着腰看着安全座椅里那个小东西。
陆棠朝她伸了一下手。
潘兰芳把手伸过去让她攥了一下。
她站直了之后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走吧，路上慢点开。”她的声音跟平时一样。
姜依夏坐在后排关上了车门。
陆帆发动了车子。
车子慢慢驶出院子的时候姜依夏透过车窗看到潘兰芳站在院门口，手搭在额头上面看着车的方向。
姜国强站在台阶上没有走过来。
但他一直看着那个方向，直到车子拐了弯他才转身进屋。
回程的路上陆棠比来的时候精神好了一些。
她在安全座椅里醒着的时间更长了。
车子开出村子上了公路之后，车窗外面那些田野和村庄慢慢变成了城镇和高速路。
陆棠看着车窗外面那些移动的风景。
她的目光从田野上那些绿色的菜地移到路边那些落了叶子的树上。
又从树上移到远处那些低矮的房屋上。
车子上了高速之后路边的风景变得单调了一些，只有护栏和远处的山脊线。
她的目光跟着那些不断后退的护栏移动了一会儿。
姜依夏坐在她旁边递了一个小摇铃给她。
她攥住摇铃晃了两下，又低头看了看那个摇铃的颜色，然后松手了。
摇铃掉在她腿边的毯子上。
她没有去捡，而是伸手去够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她的手指碰到了冰凉的玻璃之后缩了一下。
然后她又伸手碰了一次。
她的指尖在玻璃上留下了一小片模糊的印子。
陆帆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她在碰玻璃，笑了一声没有回头。
“她在玩玻璃。”他说了一句。
姜依夏低头看了一眼陆棠的手指，她正把整个手掌贴在玻璃上。
“可能是觉得那个是另一个小孩。”姜依夏说。
“她认生吗？”陆帆问。
“不认自己。”姜依夏把她的手从玻璃上拿回来。
陆棠又伸手贴了上去。
姜依夏没有再拿开她的手，只是把毯子往她腿边拢了拢。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之后陆棠开始有些坐不住了。
她在安全座椅里扭来扭去，嘴里发出几声含含糊糊的哼唧。
姜依夏从包里拿出一块磨牙饼干递给她。
她攥住饼干塞进嘴里啃了两口，又拿出来看了看上面被她啃出来的牙印。
然后她又塞回嘴里继续啃。
饼干碎屑掉在了她的围兜上和毯子上。
姜依夏拿纸巾给她擦了擦嘴角和下巴。
陆帆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要不要停一下。”
姜依夏说：“不用，她啃饼干能消停一会儿。”
开到服务区的时候他们停下来休息了二十分钟。
陆帆把陆棠从安全座椅里抱出来透透气。
她趴在陆帆肩膀上看着服务区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和车。
有个男人推着一辆购物车从旁边走过去，车上装满了方便面和矿泉水。
她的目光跟着那辆购物车移了好一会儿。
又有一辆红色的卡车从加油站那边开过去，她又跟着那辆卡车移了移目光。
服务区的超市门口有个卖烤肠的小摊，烤肠在架子上转着圈，冒着油光。
陆棠盯着那些转圈的烤肠看了一会儿。
姜依夏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她喝了一口递给了陆帆。
陆帆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他们在车旁边站了一会儿。
陆棠在陆帆肩膀上趴着，目光还在服务区那些移动的东西上面转来转去。
姜依夏伸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
“她头发长了不少。”姜依夏说。
“回去给她剪一点。”陆帆说。
“不用剪，扎个小揪揪就行。”
陆帆低头看了一眼陆棠头顶那几根稀疏的头发。
“能扎起来吗。”
“能，用小皮筋就行。”
他们又在车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重新上了车。
陆棠回到安全座椅里之后又开始伸手去够车窗玻璃。
这一次她够到了玻璃下沿的窗框，手指在窗框的橡胶密封条上抠了两下。
姜依夏把她的小手拿回来，她又伸手去够。
来回几次之后车子重新上了高速，她的注意力被窗外一辆白色的小汽车吸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