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多的时候,某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周清晚的父亲周炳辉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在宽大的办公桌上面挥毫泼墨。
直到最后一个字写完,推了推眼镜,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身形消瘦的他,眼角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但依然能够看出年轻的时候是何等的英俊帅气,这么一笑,跟周清晚更有六七分像。
今天得知了女儿预考考过的消息,周炳辉就一直处在欣慰和开心的心情之下,甚至下班了也没有回家,留在了办公室里独处,还特意写了一幅跟女儿名字有关的字抒发情感。
正当他欣赏着墨迹未干的创作时,走廊里突然响起了一阵高跟鞋的声音。
周炳辉立即皱紧了眉头,擦了擦手,朝着办公室门口走去。
等他靠近门口的时候,随之也响起来了叩叩叩的敲门声。
周炳辉直接打开了门。
只见站在门外的是一个烫着大波浪卷发,穿着一套裙装,拎着保温饭盒的女人。
从面容上来看,大概三十多岁的样子。
“炳辉,单位这么忙吗?我跟明明在家里左等右等你吃饭也没回来,所以特意让吴妈又做了两道菜给你送来。”
当听到后娶的妻子刘曼莉提到了儿子的名字,周炳辉的脸色才略有缓和。
“临时有点事需要处理,你们以后不用等我,吃你们的,还有不用那么麻烦吴妈,我回去自然会吃。”
“我知道了啦,炳辉。不过我都已经拿过来的,你不如趁热吃一点吧。”
刘曼莉一面温柔小意的说话,一面透过敞开的办公室门口,不动声色的往里面探查。
虽然看不清办公桌上摆着的那幅字上面的内容,但是从毛笔砚台之类的也看出来了丈夫到底在做什么。
周炳辉却没有答应,而是眉头轻皱的说道,“不必了,我也马上就回家了,你在外面等我一下,我要把一些重要文件收好。”
刘曼莉立刻乖顺的说道,“好的呀,那我去外面等你。”
但是,在转身离开之前还是没忍住,又深深的看了一眼办公桌的方向。
周炳辉岂能看不到对方的一些举动,但只要没有挑明了扯开了,他也乐得装作视而不见。
等办公室的门再度的关上,已经走出了几米远的刘雅莉脸色也变得十分的阴沉。
在走廊里不算明亮的光线下,甚至显得很狰狞。
她用膝盖想都知道,能够让丈夫这样遮遮掩掩,不想让自己看到的,定然是跟那对母女有关。
排除远在国外的那位,那很有可能就是周清晚了。
刘曼莉的眼前闪过随着年龄增长,越发出落的比儿子都要像丈夫的那个漂亮姑娘,不由用力的咬紧了牙关,为什么离得那么远,却总是阴魂不散呢……
周清晚这个当事人都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海城发生的事情,许北更不可能知道了。
不过,他倒是从宋国栋的口中很快知道了宋国美没有考过预考,被跟单位请了假的宋母带着去了外地的消息。
“哎,这小妮子就得让我大哥好好修理修理她,才能知错能改,安下心来,继续的回来复读,不然一天天的净想东想西整那些用不着的小人龌龊的事情,就是复读几年也考不上,白白的浪费时间。
我就纳了闷儿了,我们家家风还挺好的,我哥我姐还有我也都光明正大,从来没搞过这些,咋就出了一个她这样的!”
许北拍了拍唉声叹气的宋国栋的肩膀,“不是有句老话说吗?一母生九子,九子各不同。兄弟姐妹有血缘关系,却不代表都一样。
像我和我姐我妹,性格还有为人处事也都有区别。”
在一旁抽烟的大黑,也弹了弹烟灰笑了,“大北说的这话非常有道理。像我们家这么多孩子,不也是每个人都不一样,所以国栋你也不用总纳闷。
不过,我是真的做梦都没有想到,你妹妹还能干出写匿名信的事……”
许北无奈极了的隔着虚空点了点发小,让他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你是不是没有别的唠的了?非得说这个。”
大黑立刻抬手拍了自己嘴巴两下,“瞧我这张嘴呀。那赶紧换下一话题,还是说说买电视机的事儿吧。”
自从得知许北家,还有他的姐姐家都已经弄到电视机票买了电视机,大黑和他的家里人也都活了心。
今天就是特意拉着宋国栋一起带着钱过来找许北帮忙弄电视机票的,但三人会合以后,难免话赶话的又说起了这些。
许北顿时哑然失笑,但也配合的开口说道,“既然钱都带来了,那票我也肯定赶紧给你弄到啊。”
于是,他很快领着两人又去了一趟黑市。
结果在那条胡同里,不止看到了倒腾电视机票的人,还有蹲在墙根叼着烟的老疤。
自从那次和父母妹妹在饭店吃饭,遇到了许久不见的老疤,两人交谈过后,关系也算是没有那么剑拔弩张,但要说恢复如常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老疤从墙根起身,挤出一个笑容,主动上前打招呼,“老弟,你这是又带着人来溜达了。”
许北不咸不淡的开口道,“对啊,带朋友过来转转。”
大黑和宋国栋虽然不知道这个脸上有疤的男人是谁,但足够了解哥们的为人,猜也能猜到俩人应该不对路。
这时,倒腾电视机票还有其他各种票的男人也凑了上来,跟许北热络攀谈。
“兄弟,你这回想要什么票?”
“还是电视机票。”
“哎呀,这么短的时间,已经是第三张了。”
“大哥啊,你管我几张,你就说有没有吧。”
“有啊,当然有。谁也没有我有门路啊。”
老疤虽然像是很有眼色的默默的退到了一边,但耳朵也竖起来听着这边的动静呢。
他下意识的又摸了摸脸上的疤痕,眼帘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205章
许北陪着大黑他们弄到了电视机票以后,马不停蹄的就去了百货大楼三楼选电视机。
因为最近已经在很短的时间内连着买过两次了,所以售货员李姐,也跟许北越发的熟稔。
“老弟,这才过去多久啊,又来看电视了。”
许北指了指走在他旁边的大黑,笑道,“对啊,这回是陪我哥们买。李姐,你一会儿帮着好好介绍介绍,他不太懂。”
李姐不动声色的端详了几眼大黑和宋国栋他们,微微一笑,“没问题啊,我就是卖这个的,那还不是手拿把掐。”
瞧着两人似乎关系不错的样子说说笑笑,令宋国栋和大黑更加的觉得还是哥们厉害,到哪里都能吃得开,连平时眼高于顶的人也处得跟朋友似的。
许北从他们崇拜的目光中也能猜到两个小子心里在想什么,不由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作为人情社会,确实有了熟人更好办事,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大黑在听过了一些介绍以后,最终也选择了跟许北家现在一样的牡丹牌电视机。
售货员李姐看在许北的面子上,在进行验机的时候,还少有有耐心的叮嘱道,“你回去之后,别总把音量开到最大,容易烧喇叭。还有,晚上看完电视,记得把电源拔了,尤其是雷雨天,防止雷击。”
“诶!我记住了!谢谢你了大姐。”
大黑连连点头,像个听话的小学生一样。
等确定从库房取过来的电视机没毛病,他从上衣内兜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了一厚沓大团结,然后连同新鲜到手还没有焐热的电视机票一起交了上去。
许北唇角含笑的看着哥们这非常老式的放钱方式,心里同时也有点感慨万千。
对于身处在八十年代这会儿的很多人们来说,省吃俭用的攒钱买电视机是一家人的共同目标。
毕竟一个月的工资只有几十块,几百块的电视机是大件中的大件了。
有的人家甚至要等到家中孩子结婚,才会舍得置办电视机。
随后,他们帮着抬着重新装进了纸箱的电视机往楼下走的时候,宋国栋满心羡慕的开口。
“等我妈她们从我大哥那探亲回来,我高低也得商量让我们家也买一台电视机,不能因为总考虑怕买了以后耽误学习,还有琢磨着等我结婚再买,那得等到猴年马月!我可等不了了。”
许北也觉得这些这样那样的顾虑和打算没必要,“确实是早买早享受,我起初想买的时候我妈还有些反对的,后来买回来了还不是高兴兴奋的不得了,现在谁也没有她那么爱看电视,还特意勾了好几个电视罩呢。”
宋国栋和大黑听了也都笑了。
尤其是后者,嘿嘿的笑道,“那估计我妈也得这样爱惜,宝贝的不得了。”
许北笑着点头,“估计只能有过之而无不及。还有,你家附近买电视机的不多吧,这一搬回去,肯定挤满了蹭电视看的人。”
大黑呲着牙傻笑,“看就看呗,人多热闹!而且我爸妈巴不得让附近老邻旧居的都知道我家有电视了呢!”
许北笑而不语,心道,估计哥们很快就能体会到热闹背后的弊端了。
等三人带着电视机出了百货大楼以后,大黑极力的想要请许北去饭店吃饭,也被他严词拒绝了,反而催促他们赶紧回去趁着时间早把室外天线安装和调试好。
于是,他们在路口分道扬镳,许北一个人回了店里。
赵凤英知道儿子被两个哥们找来了店里,让他陪着去弄电视机票买电视机的事情。
见独自回来了,自然也要过问两句。
“儿子,电视买了吗?大黑他们人呢?”
“买完了,直接回林业局了。”
“哎呀,那挺有速度啊。这回妥了,你郑大娘和郑大爷肯定高兴坏了,他们家终于也有电视看了。”
“是啊。这可是一件很值得庆祝的高兴事儿。”
母子俩聊了几句后,赵凤英就问出了最想知道之前还没好意思当面问宋国栋的问题。
“国栋妹妹到底啥情况啊?”
许北一边走进柜台里去取东西,一边随口说道,“没考上,跟着宋婶去宋大哥那里探亲了。”
赵凤英心情有些复杂的低声道,“没考上也正常,那心思也根本没往正地方用啊!这是咱们私下里说,她跟着她妈这么一走啊,我还觉得怪好的,也免得还得惦记清晚在学校里会不会被她给报复了……”
许北其实也有差不多的想法。
毕竟本来就嫉妒周清晚,现在对方考上了,而她自己没考上,谁知道冲动之下又萌生怎样的念头。
“是啊,走了好,也能省心不少。估计清晚还不知道这件事,我晚些时候去看看她,顺便告诉一声,让她也更没有后顾之忧的复习。”
赵凤英已经知道了两人约定高考以后再谈处对象的事,自然更加的把周清晚当成自家孩子看待,“行啊,顺便多给买点有营养的吃的,点灯熬油的学习那么累,最费脑子了。”
即便没有母亲的嘱咐,许北也不可能空着手去见人。
不过,与其买现成的那些吃食,比如罐头奶粉糕点核桃之类的,他现在更愿意亲自动手做,既让小姑娘不好拒绝,又趁机展示下厨艺。
许北除了用精心挑选的精排做了颜色红亮诱人的糖醋小排,还掂量了一道炒野菜,做到了荤素搭配。
在五月现在这个时间段,正是林区这边的山野菜猴腿菜下来的时候,用肉还有土豆丝一炒,那是相当的美味。
并且,猴腿营养丰富,能够清热解毒,提高机体免疫力,强化记忆,延缓脑的衰老,减少毒素的吸收,也特别适合周清晚这个备考生吃。
预考之后,复读班的几十个学生,现在被刷下去了一大半,只有十多名男女学生集中在一起的跟着老师继续复习。
因此,许北拎着装了饭盒的布兜来学校找周清晚的时候,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里就直观的感受到了前后的差距之大,还有预考的残酷性。
教室里这会儿趁着老师不在,在自习的一些同学们,发觉门外霍然出现个人,不可能不关注。
听到周边嗡嗡声四起,周清晚也从题海中抬起头,下意识的看向了教室门口。
然后,当看到是许北的时候,她的脸颊不由自主的又泛起了红。
之后,还是强作镇定的合上了钢笔帽,随即起身在众人瞩目之下走出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