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北暂时对这些都不感兴趣,又嗅了嗅那股子直往鼻子里钻的油炸香气,很快找到了一个已经排上了队的早点摊。
只见一口硕大的黑铁锅架在猛火上,锅里的清油翻滚着金黄的浪花,热气腾腾。
一位系着白围裙的胖师傅正拿着长筷子,在油锅里翻动着油条还有色泽深黄形如手镯的焦圈。
“师傅,来两根油条,一个焦圈,一碗豆浆!”
“好嘞!”
许北排在队伍里,看到前面的人点了这些,等轮到他的时候,点了差不多的。
只不过把豆浆换成了一碗豆腐脑。
因为他觉得被淋上卤汁和辣椒油的豆腐脑,搭配油条吃比豆浆更配。
没一会儿,两根刚出锅的油条还有焦圈以及豆腐脑就被端上了许北坐的小桌子。
这年头的油条没有那么多科技与狠活,全凭纯植物油炸制,色泽金黄,外酥里嫩,还透着股纯粹的面香。
许北迫不及待地夹起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内里却绵软筋道,烫嘴又过瘾,感觉比老家的还好吃。
紧接着,又尝了尝京城最地道的风味小吃——焦圈。
据说喝豆汁也必吃焦圈。
但豆汁他肯定是消受不了,有次鼓起勇气尝一口直接吐了。
该说不说的,这焦圈还挺好吃的。
尤其搭配十分滑嫩的咸豆腐脑,更是觉得美味加倍。
吃饱了以后,许北回到招待所补眠了一番。
醒来后,已经是九点多钟。
这才拿着卫学林给提供的地址,准备去趟卫家帮忙送捎带的东西。
卫家距离许北现在住的车站附近,还是有些距离的,他跟好几个人问路倒了车才找到了一条幽深曲折的胡同。
胡同两侧是灰砖砌成的老墙,墙根下长着几簇青苔。
阳光被两旁伸出的老槐树枝叶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上。
胡同口还坐着一些乘凉聊天下棋的老人们。
许北又跟瞧着面善的老人打听问路,很快就顺着胡同的门牌号走到了深处。
等找到了卫学林给的地址门前,许北没有急着进门,而是又确定了一下门牌和观察了一番周围的环境。
只见这是一座典型的大杂院,朱红色的院门已经褪了色,门框上贴着的春联也只剩下了模糊的残迹。
两扇木门半敞着,可以看出门轴年久失修有些坏了。
许北迈步跨过那道高高的木门槛。
一进院,眼前的景象便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八十年代这会儿京城的一些人们最真实的生存状态。
估计原本还算宽敞的院子,如今被各家各户见缝插针地挤占了。
有用石棉瓦和旧木头条拼凑的小厨房附近,还有用红砖垒起的公共水池,池子边上的水泥地常年被水浸泡,泛着青黑色。
院子中央,几根绳子横七竖八地拉着,上面挂满了花花绿绿的衣服床单,附近还摆有几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
一个穿着跨栏白背心摇着蒲扇的大爷正坐在马扎上,就着一个板凳当桌子,眯着眼睛听半导体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京剧。
旁边一个穿着碎花的确良衬衫的大妈正蹲在地上,用搓衣板洗着一大盆衣服,肥皂沫流出来不少。
大妈抬起头,好奇的问道,“小伙子,你找谁啊?”
许北礼貌的说道,“阿姨您好,我是卫学林的朋友,请问他们家是住在这里吧?”
大妈用湿漉漉的手蹭了蹭额角,“你是大林的朋友啊。他过年还回来了呢,现在也不在家啊。”
许北笑了笑,说道,“我知道。我就是从他现在工作生活的地方来的。帮忙给他家里捎点东西。”
“这样啊。”大妈热情的说着指了指院子深处,“穿过中间那个过道后面就是了。”
许北立刻道了声谢,然后拎着包和特意买的一些烟酒糕点往里面走去。
等他小心翼翼绕过堆在过道两旁的杂物,发现后面比前面还要逼仄。
几户人家为了多争取点面积,甚至在屋檐下搭出了低矮的自建房,有的用来当杂物间,有的干脆当成了卧室。
正在这时,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边扇着风,一边从挂历和曲别针编织的门帘后走了出来。
看到许北,眼里闪过打量和疑惑。
许北觉得这老大爷和卫学林五官有点像。
反正他也弄不清楚大妈说的后面哪家是卫家,遂又打听了起来。
“大爷,请问卫学林家是哪间屋?”
老大爷却不答反问,“你跟卫学林是什么关系?”
许北又仔细的端详了一下老大爷的面容,然后笑着说道,“我们是朋友。我从林区过来的,帮卫大哥给家里捎一些东西。”
老大爷有些浑浊的双眼立刻迸发出光亮,态度也特别的热情起来。
“你就是小许吧!我就是卫学林的父亲,他给家里说了你要过来的事儿,找过来费一番周折吧。快点来,进屋,屋里坐。”
许北刚刚其实就有一些觉得这老大爷和卫学林有几分像,现在得到了证实,也笑了起来。
“卫大爷好,我叫许北。还可以找了人问路,问到了怎么过来。到了胡同这边就更好找了。”
一老一少很快鱼贯而入的进了屋里。
许北也在对方招呼他坐下的时候,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家里的环境。
房子面积不大,收拾的还挺干净。
旁边卧室的门半敞着,能看到里面摆着一张双人床,还有一些家具。
卫父很快端来了沏好的茶。
“小许啊,喝茶,一路赶过来,肯定都渴了。”
许北一面接过茶杯,一面笑道,“谢谢大爷,快别忙了,您也坐下吧。”
卫父笑呵呵的说了一声好,然后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一脸笑容的看着他。
许北只好保持微笑的抿了一口茶,感觉茉莉花的茶香很浓郁,带着点淡淡的苦涩。
卫父拿起蒲扇,又扇起了风。
“我们老三年前回来探亲的时候,就说过在火车上幸好有你仗义的出手帮忙,才免受了损失。
不然他们小两口还带着一个孩子,没有到省城,就把钱和贵重物品都抢了,也是够糟心的了。”
许北已经把类似的话听过无数遍了,知道他们这些家里人的感激也是真的。
他在八仙桌上放下茶杯,坦言道,“卫大爷,当时谁赶上了,也会帮忙的。而且我也有我的私心,如果不及时的出手阻拦的话,下一个被拿刀威胁抢劫的就是我了。”
卫父也算是阅人无数了,一眼就看出来儿子反复提及多次的小伙子,是个实在的可交之人。
“话可不能这么说。你还是够正直够有血性。现在各扫门前雪的人多了去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许北知道老大爷说的也的确是事实。
不过因为经历过那些特殊的年代,也变得谨小慎微,唯恐惹火上身,倒也能过理解。
毕竟出门在外,有时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后面卫大哥和嫂子回去,还特意找去了我家店里表示感谢。甚至等我在市里又开了店的时候也没少帮忙。”
卫父摇扇子的动作一顿,“哦,我听说过一点。那你这个小伙子年纪轻轻的很敢想敢干啊。不像我们家这几个,比你都大呢,只知道上班赚工资。”
许北多多少少也了解一些卫家的情况。
除了响应国家号召上山下乡去了东北林区的卫学林留在了那边娶妻生子,其他的几个下乡的儿女回城后都有了工作。
至于留在了京城的女儿,貌似还嫁的不错。
“有正式工作上班多好啊,说起来也体面。我这如果不是形势所迫,不得不支棱起来让我母亲和妹妹过上好日子,有可能也不会当个体户。”
这话说得卫父十分的爱听。
毕竟在一些老一辈的观念里,还是端铁饭碗是正途。
“但上班赚的太少,不像个体户赚钱多。我们前院就有亲戚在租赁柜台做服装的买卖,听说不少挣的。”
“是吧。服装利润还挺大的。”许北对这个话题并不想深聊下去,因为挣多挣少也是个人选择,他话锋一转,“那个,卫大爷,光顾着跟您聊天了,都忘了把卫大哥让我帮忙转交的给您。”
卫父也后知后觉把话题扯远了,笑呵呵的开口,“老三也真是的,大老远的还得麻烦你帮着带过来,真是辛苦了。”
许北把包递过去的同时,笑道,“不辛苦,也没有多沉。况且我不是说过了吗,卫大哥和嫂子也对我多有照顾,帮点这个小忙还不是应当应分的事情。”
“哪有那么多应当应分,这么说的话,他们照顾你这个恩人也是一样,算他们有心了。”
卫父发现三儿子他们让许北给捎带的东西,竟然是灵芝和蜂蜜的时候,脸上的褶子更是像开了花似的。
随后,许北喝了半杯茶,又寒暄了一会儿,交接好了东西,就准备告辞离开了。
结果,卫父拉住了他,死活不让走,非要留在家里吃午饭。
“小许,你不止帮忙捎东西,还买那么多东西登门。不留下吃顿饭,被谁知道了也得戳我们脊梁骨,还有老三和老三媳妇知道了,也得说我们招待不周。”
最后盛情难却之下,许北只好勉为其难的答应了。
“那好吧,卫大爷。不过天有些热,我这刚下车不久胃口也不太好,也不用做太多,最好清淡一点,过水面更好了。”
卫父一听,顿时乐了。
“小许啊,其实你没来之前我就想做炸酱面来着。刚刚还有些犹豫,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让你尝尝地道的炸酱面吧。”
“好啊,卫大爷,那我可真有口福了。”
许北知道很多人都觉得外头馆子卖的炸酱面往往不是最正宗最美味的,必然是没有个人家做得好吃。
据说每家都有自己的独门秘籍。
虽说是一家一个做法,但是不外乎酱、肉丁、油,还有人家用鸡蛋炸。
食材全国统一,但是做出来的味道,却大有不同。
这也是炸酱面的神奇之处。
卫父很快起身走进了外面那间搭建的低矮的厨房。
许北没有待在房间里等待,而是选择去了厨房旁边一边聊天一边偷师。
厨房里先是传来了切菜的“笃笃”声。
紧接着,铁锅烧热,一股浓郁的酱香和煸炒五花肉的油脂香混合着飘了出来,瞬间填满了整个后院。
等到陆续的都端上了八仙桌。
只见桌面的正中间是一碗刚出锅不久的小碗干炸,酱色油亮,上面还浮着一层红油,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旁边,放着一盆过了凉白开的手擀面,根根分明,透着凉意。
卫父端来一个大海碗,“吃炸酱面,讲究个‘七碟八碗’,咱家今天没那么多讲究,但菜码不能少。”
卫父一面笑着,一面把切好的黄瓜丝水萝卜丝和焯过水的绿豆芽依次推到许北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