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凤英蹲下帮着解鞋带,低声说道,“也没啥事,饭也没做好呢,让他们睡去呗。你别大清早的就整事儿。”
许大山被瞪了一眼,也敢怒不敢言。
毕竟刚刚把人哄好,老家的人也眼看着要来了,不能再节外生枝。
“对了,我们开支了。”
赵凤英立即眉开眼笑的仰起脸,“是吗?这个月开多少啊?”
“六十多。”许大山说话间,从棉大衣内部的兜里掏出个信封,“你自己查吧。”
赵凤英开心的接过,打开没有封口的信封,从里面掏出来工资小票和一些有零有整的钱快速的数了数。
“六十四块八毛钱。咋安排啊?”
许大山挠了挠刺挠的头皮,“老太太她们既然要来了,就先不汇款了,直接当面给吧。先放你那六十,给我四块八零花。”
赵凤英现在每天也不少赚提成钱,因此没有像往常那样斤斤计较的算家庭花销的账,“行,反正我也是过路财神,之后东一点西一点的就扯吧没了。对了,你咋不把儿子的也顺便开回来?”
许大山接过钱,冷哼了一声,“我都没有他手戳,人家出纳也不能干啊。”
赵凤英点点头,“那倒是。等他自己去吧。”
西屋里。
侧躺着的许北其实醒来几分钟了,但是眯着没吭声。
父亲是工人各种加一起能开六十多,他属于临时工也就三十多块钱。
不过在八十年代,这些钱的购买力很强,能买不少好东西。
尤其很多知青返城没有工作,还是待业青年,他跟人家一比,可幸运多了。
晚些时候,在家里吃过了早饭后,许北就骑着车子出了门。
一晃儿几天的时间过去,这还是他重生以后第二次踏入工作了很久的单位,不免有点感慨万千。
一进了木材加工厂的大门后,就能闻到厂区里弥漫着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松木清香机油和煤烟的味道。
巨大的原木愣垛像小山一样堆在空地上,被前两天下的那场厚厚的白雪覆盖着,有些地方能看到露出深褐色的树皮。
远处带锯车间里传来嗡嗡的机器轰鸣声,那是厂区的心脏,日夜不息地跳动着。
许北穿过堆满木料的院子,到了厂区最东头那栋红砖砌成的二层小楼——那是厂部的办公楼。
楼外牌子上面的红漆已经有些斑驳,木材加工厂几个大字也有点褪了色,但依然显得比较气派。
他骑到了自行车棚旁,找了一个位置把自行车放进去锁好。
然后,才脚步轻松的走进了办公楼。
楼道里很暗,水泥台阶被无数双沾着木屑和油污的劳保鞋磨得光滑发亮。
不止许北,还有其他人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
只见二楼的走廊东侧,木牌上面写着“财务室”三个字的门口,已经排起了十多人的队伍,大都脸上带着期盼和喜悦。
许北的出现,立即吸引了不少的目光。
关于车间里干活的他跟领导吵架叫嚣着不干了,后续也没有回来上班的事,很多人也都知道。
尤其许大山是单位老人了,有这么一个儿子,也让许多人明里暗里的没少议论。
许北可不在乎旁人的异样目光和打量。
他直接在最后一人后面排上了队。
发工资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的功夫,许北就跟随队伍移动到了财务室的门口。
只见财务室的门开着,一股混合着暖气和纸张油墨还有钱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却显得格外拥挤。
靠墙是一排高大的铁皮文件柜,柜顶上堆满了账本和报表。
屋子中央摆着几张老旧的办公桌,桌面上堆着算盘、印章和各种单据。
窗户玻璃上结满了厚厚的冰花,把外面的世界隔绝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屋里最热闹的角落,是靠着里墙的那张办公桌——那是出纳的位子。
出纳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
棉袄外面套着蓝布罩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的手里拿着笔和工资表,面前桌上摆着一些信封,每个信封上面都写着车间和班组人员的名字。
许北记得对方好像是姓马。
前面的人拿着信封满脸笑容的走后,就轮到许北了。
“许北,三十六块整。”
对方念出他的名字和数额。
许北上前一步,用自己带来的镌刻了名字的手戳,在打开的红色印泥盒子里沾了下,往工资表上面有自己姓名的那栏后方盖上了印记。
然后,才从她手里接过了信封。
马会计着重的看了看眼前这位在厂里出名了的小伙子,“数好了,别回去说少了。”
许北淡然的笑了笑,直接当面就点了起来。
期间还扫了一眼信封里面夹着的工资小票。
只见上面扣着“木材加工厂财务专用章”的红色印泥,手写的实发工资三十六元……
第39章 虚惊一场
确定了钱数无误,许北很快离开了财务室。
发现走廊里排队的人不减反增,都快排到楼梯那边。
有的面孔,他觉得有点面熟,但却想不起名字了。
毕竟年代隔得比较久远,木材加工厂又挺大的,要说最熟悉的还是一个车间班组干活的人。
走出办公楼以后,外面的阳光正好,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许北下意识的眯了眯眼睛,然后才朝着自行车车棚走去。
这时,突然听到有人喊了一声,“北哥!”
许北立刻停下脚步,循声望去。
只见朝他跑来的那人长得又瘦又小,身上的棉大衣明显不太合身,上面还有很多锯末子和粉尘。
许北认出了是在一个车间干活的小六子,刚刚重生的那会儿两人还说过话。
“你也来领工资啊。”
小六子笑着点头,“是啊,没想到正好抓到你影儿了。北哥,你可快一个礼拜都没来上班了,我私下里还悄悄的问了你家我大爷,结果碰了一鼻子灰也没告诉我。”
许北太了解自家老爹了,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毕竟,一直以来都自认为是端着铁饭碗的工人,瞧不起这些临时工的小青年,尤其还涉及到了他不来上班这样让人恼火的问题,能给好脸色才怪。
“他就那脾气,别跟他一般见识。还有也不是冲你,主要是看我来气。”
“我知道。”小六子又关心的追问,“那北哥你到底啥时候能回来上班啊?你不在,那个老张可能给我们派活了,一天天累得跟三孙子似的……”
许北自然不能说再也不回来上班的傻话,搪塞道,“过段时间吧,最近朋友有点事要我帮忙。你快去领工资吧,排队的人可不少。”
小六子一听急忙说道,“那我先上楼了,北哥,等你回来上班了,咱俩再好好唠。”
许北笑了笑,说了一句,“好啊。”
等目送小六子跑进了办公楼,许北去自行车车棚取了车子。
骑出了木材加工厂的大门以后,也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直奔林业局的火车站。
他打算去市里一趟,看看老疤那五十个木凳的销售情况。
然而,等许北下了火车,率先赶到那处职工家属区最深处的背街胡同时,却发现一个人影都没有。
雪地上只有几行凌乱的脚印和自行车胎的痕迹。
寒风卷下房顶的积雪,在空地上打着旋儿,显得格外萧条冷清。
上次许北过来的时候,记得并没有因为下雪的天气而少人,今天天气还挺晴朗的,竟然没人,显然是出现了变故。
就是不知道是为了躲避巡逻的打击投把办公室人员临时换了地点,还是……
正当许北边走边沉吟着,要不要赶去老疤家里的时候,从胡同里的一户人家走出了一位拎着水筲的老大爷。
他立刻快步上前,装作从未来过的模样,“大爷,我想跟你打听点事。听说这附近有能换东西的,我今天找过来怎么什么也没有啊,是不是没找对地方啊?”
老大爷放下了水筲,上下的打量了他两眼,然后才开口道,“你这小伙子来的不巧啊,听说昨天打办的过来搞突袭,抓了七八个投机倒把的,连人带货直接拉走了!短时间内这地方肯定不会有人换东西了!”
许北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不露声色的惋惜道,“哎,早知道早点找过来好了。”
老大爷重新拎起了几乎要满了的水筲,“小伙子,听大爷一句劝,赶紧别在这附近晃悠了,万一被巡逻的看见,容易说不清楚!”
许北连忙真诚的道谢,“谢谢啊,大爷。那我赶紧走吧,可别把我当成投机倒把的了。”
等离开了这一片区域以后,许北犹豫了半天,之后还是决定亲自去老疤家看看情况。
毕竟黑市这里暂时碰不了头了,也只有去家里才能找到对方。
至于会不会牵连到自己,许北倒是没有多少担心。
首先木凳不属于那些风险的东西,其次两人也刚合作了一次而已,互相的底细都没摸透呢。
上次送货的时候,很容易的就找到了老疤所提供的地址,这次轻车熟路更是到的有速度。
许北还没有走到老疤家的那趟房附近,就看到了把大山的一户人家的烟囱里,正冒着一缕淡淡的青烟。
而那户人家,正是老疤家。
许北不由长舒了一口气。
只要冒烟,就说明有人在家,而且还能生火做饭,那么就也许没有被抓。
他加快脚步的到了门口,上前敲了敲关着的铁皮大门。
等了一会儿也没有反应,许北又咚咚咚的敲了三下。
然后,他就听到了屋门响的动静,之后是一道警惕的女声,问道,“谁啊?”
许北也不清楚这女的是老疤的什么人,但是听动静还挺年轻的,于是隔着大门喊了一声,“姐,大哥在家吗,我姓许。”
院子里,很快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然后,大门从里面被人打开。
只见半遮半掩的大门后面站着的是一位烫着头发,穿着红色碎花棉袄的女人,长得不是很漂亮,却有种朴实的美,尤其一双丹凤眼很有神采。
“你进来吧。”
许北应了一声好,也没有多言语就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女人转身关好大门,从里面重新锁好,走在了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