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建国没说话,把竹篮放下。里面是几个煮熟的土豆,还冒着热气。
“你妈让送来的。”他简短地说,目光扫过摊开的图纸和课本,顿了顿,“早点回去休息。”
说完转身走了,轻轻带上了门。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
“你爹……”李文斌小声说。
“他知道。”陆怀民拿起一个土豆,烫手,“他知道咱们在这儿。”
这话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陆建国的默许,像一道无形的保护伞。
……
接下来的几天,陆怀民白天干活,晚上带着几个年轻人在仓库“学手艺”。
他们修好了三把断了柄的锄头,给五架犁铧上了新铧尖,还照着册子上的法子,把一台老掉牙的单行播种机,改成了能播双行的。试了试,果然快多了。
当然,“学手艺”的同时,讨论讨论数学题、物理题,也是常有的事。
这些事,做得很低调。但生产队就那么大,消息还是传开了。
有人好奇来看,陆怀民就耐心讲解,不藏私。有人质疑,他就当场演示——修好的锄头确实更好使,改造的播种机确实更快。
渐渐地,仓库晚上来的人多了。
不只是想考学的年轻人,连一些侍弄了半辈子庄稼的老把式,也背着手溜达过来,蹲在边上瞅。
“怀民啊,我这把镰刀总夹稻秆,你看看咋回事?”一个老汉问。
陆怀民接过镰刀,就着灯光仔细看了看刃口的角度:“陆伯,您这刀磨得太薄了,角度不对。我给您重新开个刃。”
他一边动手,一边慢慢解释:“刃角大些,结实,耐用,可费劲;刃角小些,快是快,但不经用。得看您割的稻秆粗还是细,找那个最合用的分寸。”
老汉听得似懂非懂,但看着陆怀民熟练的动作,不由地点点头:“有道理。难怪我总觉得不对劲。”
又有一回,队里那台唯一的柴油抽水机趴了窝。几个老手艺人鼓捣了两天,没弄响。眼看田里又见了干,队长陆广财急得直转圈。
陆老四叼着烟袋,在边上看了半晌,忽然冒出一句:“要不……让怀民那小子试试?”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着有些怪。可没法子,死马当活马医吧。
陆怀民被叫到抽水机旁。那是一台老旧的单缸柴油机,油污斑斑。
他前世修过无数这样的机器,闭着眼都能拆装。
可这会儿,他蹲在那儿,左看右看,半晌才抬头:
“四叔,有扳手、螺丝刀么?还有……能不能把王老师那本《农业机械基础》借来?我好像记得里面讲柴油机的部分。”
书借来了。
陆怀民装模作样地翻着书,这里敲敲,那里拧拧,磨磨蹭蹭折腾了一个下午。
其实毛病不大,就是喷油嘴堵了。但他不能太快解决,得让过程“合理”。
黄昏时分,柴油机“突突突”地响起来了。
清亮的水柱从皮管里喷涌而出,流进干渴的稻田。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欢呼。队长拍着陆怀民的肩膀,连说三个“好”。
陆老四站在人群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深吸一口烟,吐出长长的烟雾,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但陆怀民注意到,第二天,陆老四的儿子陆小军,晚上也出现在了仓库里。
小伙子十六岁,初中毕业就回村干活,平时不爱说话,总是闷头干活。
“怀民哥,”他声音很小,“我……我能跟着学学不?”
陆怀民看着他紧张又期待的眼神,点点头,顺手从旁边拖过一个小木墩:
“来,坐这儿。”
第7章 省城消息
转眼进了九月,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到了。
陆家湾有个老习俗:这天夜里得祭月、吃月饼。
可在1977年,月饼还是个稀罕物。
多数人家,能煮上一锅白米饭,就算把节过了。
陆怀民家煮了一锅南瓜粥,蒸了几个掺了白面的窝头。
母亲周桂兰还破例炒了一盘鸡蛋,金黄金黄的,盛在粗瓷盘里,相当地诱人。
吃饭前,父亲陆建国在院子里摆了个小桌,放上一碗清水,三个窝头,算是简单的祭月仪式。
月光真好,清清亮亮地铺了满院。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
一家四口围坐在小桌旁,安静地吃饭。
“怀民,”父亲忽然开口,“仓库那边,怎么样了?”
陆怀民一愣:“挺好的。昨晚有十几个人,修好了两台旧风车。”
“嗯。”父亲点点头,夹了一筷子鸡蛋,放到儿子碗里,“注意身体。”
“爹,您不反对了?”
陆建国慢慢喝了口粥,看着天上的月亮,半晌才说:
“我从来没反对你读书。我只是……怕你摔跟头。”
他看着儿子:“但现在看来,你走的路,虽然弯,但稳。”
饭后,一家四口一人一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晚风带着凉意,吹得人很舒坦。
“爹,”晓梅轻声说,“您说,要是哥真考上了,去大城市读书,会是什么样?”
陆建国闻言沉默了很久。
“我十六岁那年,跟你爷爷去过一次县城。”他忽然说,“头一回看见电灯,亮得晃眼;头一回看见汽车,跑得飞快……我当时就想,这世上,还有这么多没见过的景儿。”
他顿了顿,声音里像蒙了一层薄雾:“你爷爷那时候跟我说:‘建国啊,咱们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你们这代人,得走出去,替我们看看。’”
月光下,父亲的脸笼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所以你们去吧。”陆建国站起身,拍拍裤子,“能走多远走多远。家里的事,有我。”
他进屋了,留下剩下几人坐在月光里。
院子里静悄悄的。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远处是稻田,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像一片沉默的海。
陆怀民想起前世的中秋节。他在城里的家中,吃着精致的月饼,看着电视里的晚会,却总觉得少了什么。
陆怀民抬起头。
月亮很圆,很亮。
……
九月底的夜晚,风里终于有了一丝凉意。
仓库里的聚会,已经成了陆家湾半公开的秘密。
煤油灯从一盏增加到三盏,围坐的人也从最初那几个,慢慢扩散到二十来个年轻人。
年纪最小的十六,最大的已近三十;有插队的知青,有本村的毕业生,甚至还有两个已经成了家、白天在生产队挣工分的父亲。
起初,明面上还只是修农具、看图纸,渐渐地,仓库一角垒起了两摞书,都是皱巴巴、缺页少封的,但每本都被摩挲得发亮。
陆怀民成了这个“夜校”里自然而然的核心,但他很少站在前面讲。
更多时候,他穿梭在人群里,蹲在这个人旁边讲一道力学题,趴在那个人的草纸上看几何证明,或者捏着炭笔在旧木板上画示意图。
“怀民,这个浮力公式,为啥要乘g?”一个叫春生的年轻人问。他十九岁,是队里的记分员,初中只读了一年。
“因为g是重力加速度。”陆怀民用麻绳系着块石头,悬空晃了晃:
“你看,石头在水里是不是觉得轻了些?那是水把它往上托的力。这个力的大小,跟石头的体积、水的密度有关,也跟地球拽着它的那股劲儿——就是重力,密不可分。”
春生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我懂了!就像挑水!桶在水里提着轻,出了水就重!”
“对,就是这个理。”陆怀民笑了。
另一个角落,李文斌正在给几个知青讲政治。
他父亲是历史老师,比村里这些青年还是懂得多得多,在这方面,甚至陆怀民都不如他。
“《实践论》的核心是什么?是‘实事求是’。”李文斌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就是说,一切要从实际出发,不能空想。就像咱们现在复习——咱们的实际是什么?是时间紧,底子薄,但咱们想改变命运。那怎么办?就得实事求是,抓重点,抓能拿分的……”
赵援朝在旁边补充:“对!我听说城里有人总结出‘三突出’复习法:突出基础题,突出常考题,突出自己会的题。不会的,先放放。”
这些从各种渠道打探来的消息,在仓库里汇集、过滤、消化,变成每个人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陆怀民偶尔会停下来,看着这一幕。
昏黄的灯光下,二十几张年轻的脸,有的还带着白天下地晒出的红印,有的眼窝深陷,但眼睛都是亮的。
翻书声、低语声、炭笔划过草纸的沙沙声,混着仓库外隐约的虫鸣,像一首奇特的夜曲。
这景象让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张老照片——1977年,某个山村知青点,一群年轻人挤在土炕上挑灯夜读。
照片是黑白的,但那些眼睛里的光,隔着几十年依然灼人。
“怀民。”陆建国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陆怀民走过去。父亲递过来一个布包,沉甸甸的。
“你妈烙的饼,给大家垫垫肚子。”
布包里是十几个玉米面掺野菜的饼子,还温着。陆怀民掰开一个,分给最近的人。
饼子很快传了一圈,每个人掰一小块,细细地嚼。
“谢谢陆叔!”有人小声说。
陆建国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但陆怀民知道,父亲每个晚上都会“路过”仓库两三次。
有时候送点吃的,有时候只是远远站着看一会儿。
这是这个沉默的庄稼人,用他的方式在守护。
……
十月初的一天,陈卫东终于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