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款人:陆建国……汇款金额:人民币……壹仟伍佰元整……”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那个“整”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念完了,她抬起头,看着母亲,眼睛瞪得溜圆。
周桂兰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多……多少?”她问,声音发飘。
“一千五。”晓梅把那几个字又念了一遍,“壹仟伍佰元整。”
陆建国站在门口,锄头还扛在肩上,忘了放下来。
院子里静了几秒。
然后周桂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手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这……这孩子……”她嘴唇哆嗦着,“他哪来这么多钱?他……他是不是……”
她不敢往下想。
晓梅连忙把汇款单递到她眼前:“妈,您看,这是邮局的单子,正经的!哥信里肯定写了!”
她这才想起信封里还有东西,伸手一掏,果然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信纸。
展开来,是陆怀民那熟悉的字迹:
“爹、妈、晓梅:
见字如面。
上回跟你们说的那本书,省里正式出版了,出版社给了稿费。三千一百块,扣了税,实发两千九百四十五。我留了一半在银行存着,寄回一千五给家里用。
这钱是正经来的,出版社开的汇票,邮局取的,你们放心用。
爹买辆自行车吧,去公社问问有没有多的自行车票,有机会的话就添一辆,去公社、去县城都方便。
妈添两件新衣裳,别总穿那件打补丁的。
晓梅考上高中了,该置办几身体面点的衣裳,县一中不比乡下,同学们都看着呢。
剩下的钱存着,别舍不得花。往后我还能挣。
我这边一切都好,别惦记。
天冷了,早晚记得添衣服。
儿怀民
十月二十八日”
周桂兰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虽然大字不识几个,可儿子的字迹她认得,那一笔一划都是熟悉的。
晓梅在旁边又念了一遍,这回念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给她看。
“爹买辆自行车……妈添两件新衣裳……晓梅置办几身体面点的衣裳……”
周桂兰听着,眼眶又红了。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把那封信小心地折好,和那张汇款单一起,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这孩子,”她吸了吸鼻子,“真争气。”
陆建国还站在门口,锄头终于放下来了。
他蹲在门槛上,摸出旱烟袋,慢慢地装烟丝,划火柴,点着。烟雾缭绕里,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爹,”周桂兰走过去,“你倒是说句话。”
陆建国吸了一口烟,又慢慢吐出来。
“说啥?”他的声音闷闷的,“儿子有出息,高兴。”
“那这钱……”
“存着。”陆建国打断她,“大头存着。往后晓梅念高中、考大学,都要钱。怀民在城里,也要钱。”
周桂兰点点头,又摇摇头:“可怀民信里说了,让给你买辆自行车……”
陆建国摆摆手:“我走路走惯了,买那玩意儿干啥?花那冤枉钱。”
周桂兰没接话。她转身进了屋,把那张汇款单和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再小心地收好。
……
那天晚上,周桂兰翻来覆去睡不着。
身旁的陆建国早打起了鼾,她却睁着眼,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发呆。
一千五。
她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年头,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一年,年底分红能分个两百来块就烧高香了。
一千五,够一家人挣好几年的。
而且,这是儿子用本事换来的钱,正正经经的钱。
……
第二天一早,一家人照例起的很早。
陆建国呼噜呼噜地喝了两碗稀饭,扛起锄头准备下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周桂兰。
“今儿去公社?”
周桂兰点点头:“嗯,信用社。把钱存上。”
陆建国没再说话,推门走了。
周桂兰挎着篮子出了门。走到村口,碰见张婶在井台边洗衣服,老远就喊:“桂兰,这么早去哪?”
“去公社,办点事。”周桂兰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啥事这么急?”
“小事小事。”周桂兰摆摆手,走得更快了些。
她不想多说。
一千五的事,昨晚跟陆建国以及晓梅都嘱咐过了,最后定下一条:财不外露。儿子有出息是好事,可钱的事,还是少张扬为妙。
从陆家湾到公社,走路要半个多钟头。
周桂兰走得快,心里揣着事,脚底下生风。
到公社时,太阳也才刚刚升起来。
周桂兰先去邮局凭汇票取了钱。
柜台后的工作人员点完那一沓“大团结”,抬头看了她好几眼,周桂兰只笑了笑,把钱仔细叠好,塞进布衫最里层的暗兜里。
然后她转身去了隔壁的信用社。
信用社的门面不大,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清阳县青阳公社信用合作社”。
玻璃窗上贴着红纸,写着“储蓄存款,利国利民”几个字。
周桂兰推门进去。
里头更小,只有两个窗口,这会儿没什么人。
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坐在柜台后面,正低头打算盘。
“同志,”周桂兰走到窗口前,“我存钱。”
姑娘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
眼前这个中年妇女,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还打着补丁,一看就是庄稼人。
“存多少?”
周桂兰从暗兜里拿出户口本,递过去:“一千二。”
姑娘接过户口本,闻言愣住了。
她抬起头,重新打量着周桂兰,这回眼神不一样了。
“一千二?”她确认道。
“对,一千二。”周桂兰点点头,又从暗兜里拿出那叠钱。
姑娘接过钱,手指蘸了蘸唾沫,开始点。
十块一张的“大团结”,一共一百二十张。
她点得很慢,每一张都仔细看过,对着光看水印,又摸一摸纸张。
点完了,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讶,也有几分好奇。
“大姐,这钱……是家里有人挣的?”
“儿子。”周桂兰说这话时,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在省城念大学,写书得的稿费。”
“写书?”姑娘眼睛睁大了些,“大学生?写书挣的?”
“嗯。”周桂兰点点头,脸上是压不住的骄傲,但语气还是淡淡的,“孩子争气,非要寄回来。”
姑娘没再问。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存折,翻开,用蘸水钢笔一笔一划地填写起来。
“周桂兰,对吧?”她问。
“对。”
“地址?”
“青阳公社陆家湾生产队。”
姑娘一笔一划地记下来。
“存多久?”姑娘又问,“定期还是活期?活期随时能取,利息低。定期利息高,但不到日子取不出来。”
周桂兰想了想:“那就……活期吧。万一家里有个急用。”
“行。”姑娘应了一声,填完了存折。
写完了,她又核对了一遍,然后从旁边拿起一个木头戳子,在存折上盖了个红章。
她把存折递出来:“大姐,收好了。这是你家的存折,往后存钱取钱,都拿这个来。”
周桂兰双手接过存折,捧在手里,看了又看。
那是一本深绿色封皮的小本子,巴掌大小,封面上印着“活期储蓄存折”几个金字。
翻开,里头第一行写着日期、摘要、存入金额,最后是余额:壹仟贰佰元整。
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几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