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114节

陆怀民脚步顿了顿:“提升规格?”

“对。”陈远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中美建交公报一发表,李政道先生这趟访学,就不是单纯的学术交流了。这是建交后第一个来华访问的世界级科学家,是第一张名片,是第一场大戏。”

他说着,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

“咱们学校这回,责任大了。”

两人走到第一教学楼门口时,果然看见了不一样的气氛。

门口停着几辆吉普车,车身上落满了雪,引擎盖上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开过来的。

几个穿中山装的人站在门口,表情严肃,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陈远眼尖,认出了其中一个:“那是教育厅的,我见过。”

另一个更眼熟的,是科大的副校长,陆怀民也认出来了。

“走吧,进去。”陈远拉了拉他的袖子,“别看了,跟咱们没关系。”

两人进了教学楼,找到候考室。

候考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都是进入复试的考生。

气氛比初试那天凝重得多。没人说话,有的在翻笔记,有的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有的只是盯着墙上的挂钟,看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陆怀民找了个空位坐下,把包放在脚边。

刚坐下没多久,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教务处的一位老师,姓孙,陆怀民见过几次。

孙老师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刚才在门口见过的副校长,另一个不认识,戴着黑框眼镜,表情严肃。

“同学们,”孙老师开口了,声音很大,“临时通知一件事。”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他。

“今天凌晨,中美两国发表了建交公报。这是一件大事,一件具有历史意义的大事。受此影响,学校对李政道先生访学的接待工作,做了重新定位。”

他侧过身,示意那位戴黑框眼镜的人上前。

“这位是省外事办的刘处长。下面请刘处长给大家讲几句。”

刘处长往前站了一步,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同学们,中美建交,意味着什么,我想不用我多说。国门打开了,我们要走出去,人家也要走进来。李政道先生这次访学,是建交后第一次高层次学术交流,分量之重,超出你们想象。”

他顿了顿。

“你们今天在这里复试,选拔的不是普通的学生接待人员。你们选上的,将是代表中国年轻一代,与诺贝尔奖得主面对面交流的人。你们的言谈举止,你们的学识素养,你们的精神风貌,都会被李先生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回去之后,会怎么评价中国的大学生?会怎么评价中国的未来?这取决于你们。”

孙老师接过话筒:“所以今天复试,临时作个变动——每位同学,准备一篇英语演讲,主题是‘中美科技交流展望’。时间五分钟。”

他看了看手表:“给你们二十分钟准备。二十分钟后,按初试排名逆序开始。”

台下嗡地一声炸开了。

“二十分钟?”

“太突然了……”

“这怎么准备?”

“什么材料都没有……”

所有考生顿时一片哗然。

陆怀民也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中美科技交流展望。

这个题目太大,大到可以写一本书。

所以必须领会学校出这个演讲题目的意图。

陆怀民想着,脑子里纷乱的念头,渐渐收拢成一个方向。

他睁开眼睛,从帆布包里掏出钢笔和笔记本,开始写提纲。

……

二十分钟,很快就到了。

顺序是按初试排名倒着来的。

陆怀民初试第一,最后一个上场。

前面十九个人陆续上台,演讲一个接一个。

陆怀民坐在台下,认真听着。

有人讲得慷慨激昂,说中美建交是“历史的必然”,说科技交流将“开创人类文明新纪元”。

有人讲得务实冷静,列了一串数据,说美国有多少所大学、多少项诺贝尔奖,说我们应该派多少人去留学、学什么专业。

还有人讲得很空,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词——“友好合作”、“共同发展”、“美好未来”。

陈远第二个出场,讲的是物理学的国际合作,从三十年代哥本哈根学派讲到五十年代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最后落脚到李政道和杨振宁的诺奖工作,这也算是中美学者合作的典范了。

讲完的时候,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陆怀民看见其中一个专家微微点了点头。

轮到陆怀民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领,走上讲台。

五位专家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孙老师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怀民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各位老师,上午好。”

他的英语很流利,但不图快,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

“刚才十九位同学的演讲,让我学到很多。有人说中美建交是历史必然,有人算了一笔账,说我们该派多少人出去留学。这些都是对的。但我想说一点别的——”

他顿了顿。

“我想说,科技交流的本质,不是‘追赶’,而是‘对话’。”

台下静了一静。

中间坐着的陈泽民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我们习惯了一种思维模式:西方先进,我们落后;他们发明,我们学习;他们领先,我们追赶。这个模式,在过去几十年里,是对的。它让我们少走了很多弯路,用更短的时间,学会了别人花了更长时间才掌握的东西。”

“但是——”

陆怀民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这种模式,有一个隐含的前提:我们要追赶的那个‘目标’,是静止不动的。可现实是,科技的前沿,每天都在向前移动。我们追得再快,追上的也只是别人昨天的位置。”

“那怎么办?”

他自问自答:

“只有一个办法——不再把自己定位成‘追赶者’,而是把自己定位成‘对话者’。”

台下有考官开始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什么叫对话?对话的前提,是平等。平等的底气,来自于实力。”

陆怀民又问:“那我们有这个实力吗?”

他自问自答:“我相信,有。”

“中国的科技工作者,曾经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造出了原子弹、氢弹、人造卫星。那些成就,是在被封锁的年代里完成的。那时候,我们几乎没有交流,没有合作,没有老师,只有自己。”

“现在,国门开了,我们有老师了,有伙伴了,如果我们能把当年的那股劲头,和今天的开放心态结合起来——”

“我相信,五年,十年,二十年后,当我们在国际学术会议上再见到李政道先生,或者他的学生,或者他的学生的学生,我们可以坦然地、平等地、甚至骄傲地告诉他们:”

“看,这是我们做的。这是我们一起做的。这是人类一起做的。”

“……”

“但这不意味着我们会忘记自己是谁。恰恰相反,只有清楚自己是谁,从哪儿来,才能真正和别人对话。”

“科学没有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这句话不是口号,是常识。我们走出国门的那一天,代表的不是我们自己,是这个国家、这片土地、这十亿人。我们的根扎在这里,我们的问题也从这里来。正因为知道根在哪儿,走出去才不会是浮萍,才扎得下心来做学问。”

“……”

“因此,我理解的‘中美科技交流展望’,不是一幅我们跟在别人后面跑的画面。而是一幅我们和美国人并肩站在一起,合作面对人类共同挑战的画面。”

“能源危机,环境污染,疾病防治,太空探索……这些问题,不认国界,不分意识形态。美国人解决不了的问题,中国人也解决不了。唯一的出路,是合作。”

“最后,我想用一句话结束我的演讲——”

他微微停顿,然后说:

“科学没有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但科学的光芒,照亮的应该是全人类。”

“我的演讲完了。谢谢各位老师。”

他微微鞠躬,走下讲台。

阶梯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掌声渐起,连成一片。

第92章 能上台面的,只有陆怀民

掌声在阶梯教室里回荡了好一会儿。

陆怀民回到座位,手心沁出一层薄汗。

刚才那五分钟,他讲了很多——有些是深思熟虑的,有些是临场迸发的。

此刻静下来回想,连自己都觉得恍惚:

那些话,像是压在心底很久了,终于借着这个日子、这个场合,找到了出口。

陈远隔着两个座位,朝他竖起大拇指,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牛。”

陆怀民笑了笑,没接话。

台上,孙老师重新站到讲台前,清了清嗓子:

“好了,二十位同学的演讲都结束了。感谢大家的精彩表现。现在,请各位考官进行合议,确定最终入选名单。同学们先回候考室等候,大约需要一个小时。”

人群陆续起身,往外走。

候考室就在隔壁,是个小一些的阶梯教室。

二十个人鱼贯而入,各自找位置坐下。气氛比刚才放松了些,但还是没人说话。

有人拿出水壶喝水,有人闭着眼睛养神,有人只是盯着窗外还在飘的雪花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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