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一点一点爬上枣树梢。
陆广财站在桌前,烟袋锅在桌腿上一磕,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都别吵吵了!人齐了没有?”
“差不多齐了!”几个年轻后生扯着嗓子应。
“齐了就开会!没来的回头让邻居传个话!”陆广财把烟袋往嘴里一叼,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章程,展开来,清了清嗓子:
“今儿个是大年初六,按老规矩,还没出年呢。可咱们等不得了!年前县里批了包产到户,年后咱们得趁怀民在,把这合作社的架子搭起来!”
他把章程往桌上拍,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
“先跟大伙儿说清楚,咱们合作社的班子。社长,陆建国!副社长,我陆广财!会计,李文田!出纳,陆伟!”
他每念一个名字,就朝那人站的方向一指。
李文田就是会计老李,陆伟二十出头,高中读了两年,没毕业,但在村里已经算是少有的文化人了。
陆广财等他们站定了,这才把章程上的几条一条一条念下去。
念得很慢,有些词复杂,他就停下来解释一遍。
念完了,他把章程往桌上一拍,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都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底下稀稀拉拉应了几声。
“听明白就好。”陆广财把烟袋锅点上,吸了一口,“现在开始报名入股。一股十块,自愿原则,绝不勉强。有愿意入的,到前头来交钱、领凭证、按手印。怀民也在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当面问!”
他说完,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那张八仙桌。
人群却静了下来。
没人动。
陆广财等了一会儿,烟袋锅在桌腿上磕了磕:“咋?昨儿个不是都挺积极?真掏钱了,都缩了?”
还是没人动。
陆怀民站在人群边上,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早就料到了。
十块钱一股,对陆家湾的人来说,不是小数目。
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一年,年底能存个二十来块就算不错。
真金白银掏出来,谁都得掂量掂量。
蹲在墙根底下的陆老歪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
“队长,不是大伙儿不积极,是这钱掏出去,心里没底啊。十块钱一股,攒一年也攒不出几股来,万一打了水漂,找谁哭去?”
这话一说,人群里嗡嗡了一阵。
有几个本来往前探了探身子的人,又把脚缩回去了。
陆广财脸色一沉,正要开口,人群边上忽然站起来一个人。
是陆有田。
他今年五十出头,是村里出了名的闷葫芦,平时开会蹲在最后头,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可这会儿,他站起来,把烟袋锅往腰上一别,闷着头就往八仙桌那边走。
“有田?”旁边有人喊他,“你干啥?”
陆有田没回头,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他一层一层揭开,露出里头一卷钞票。
一毛的,两毛的,五毛的,还有几张一块的,叠得整整齐齐。
他把那卷钞票往桌上一放,闷声说:“二十块。两股。”
陆广财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笑:“有田,你想好了?”
陆有田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会计老李推了推眼镜,接过那卷钞票,手指蘸着唾沫点了一遍。点完了,他抬起头,看着陆有田:
“有田,这钱……是给你娘攒的棺材本吧?”
陆有田闷声应了一句:“我娘说了,投。怀民那孩子,有本事,信得过。”
晒谷场上静了一瞬。
陆有田的娘今年七十八了,瘫在床上三年,全靠他一个人伺候。
他那点工分,年年不够吃,是队里救济粮的常客。
这二十块钱,是他娘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是他攒的棺材本。
还那句话说,他把棺材本押上去了。
陆有田领了那张红纸凭证,折好,揣进怀里最里层的口袋,拍了拍,转身往回走。
这一下子,底下的村民纷纷议论了起来。
“有田叔这是把棺材本押上去了啊!”
“他娘瘫了三年,这二十块是他娘攒的药钱吧?”
“可不是嘛,过年我去他家,他娘还念叨……”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
有人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自己兜里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又缩回来;还有人抬头看了看站在桌边的陆怀民,又看了看闷头往回走的陆有田,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陆老歪蹲在墙根底下,拿眼角的余光瞟着陆有田,嘴里的草棍儿嚼了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陆三凑过来,压低声音:
“有根叔,你看有田那个老绝户……他娘瘫了三年,他那点工分年年不够吃,他倒有胆子投二十块?”
陆老歪“呸”地吐掉草棍儿:“他那是棺材本,他娘死了他拿什么埋?”
“那他还敢投?”
陆老歪不说话了。
旁边的陆四接话,话里却带着酸气:
“人家是相信陆怀民呢,谁叫人家是大学生,有本事呢。咱们没本事,活该说话没人听。”
嗡嗡的议论声里,人群中又有人站起来,往八仙桌那边走。
是陆老栓。
他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揭开,露出里头一卷钞票。
“十块。”他把钱往桌上一放,声音闷闷的。
人群里又开始嗡嗡起来。
“老栓也投了……”
“他可是过日子最仔细的人,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
“他都投了,那……”
老栓刚领了凭证退下来,又一个声音响起来:
“我投一股。”
说话的是个年轻媳妇,姓孙,嫁到陆家湾才两年,男人在公社砖厂当学徒工,家里就她一个劳力。
“妹子,你想好了?”老李问。
“想好了。”她点点头,肯定道,“俺男人说了,怀民是干大事的人,跟着走,错不了。”
十块钱递进去,红纸凭证递出来。
那媳妇把凭证折好,往棉袄里层的兜里一塞,拍拍,转身往回走。
走到人群边上,几个妇女拉住她问:“你真投了?你家那口子一个月才挣几个钱?”
“挣得少,才要想法子多挣点。”那媳妇说,“总不能指着那点工资过一辈子吧?等生了娃,得让娃娃过上点好日子。”
这话一说,几个妇女都沉默了。
然而,人群里那股子观望的劲儿,还没散。
投了股的,拢共就那么五六个人。
更多的,还在墙根底下蹲着,在人群后头站着,手里攥着钱,眼睛望着前头,脚底板却像钉在地上。
陆广财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
他把烟袋锅往桌上一磕,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都别瞅了!我这个队长先来!”
人群“嗡”地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陆广财把烟袋往腰上一别,从怀里掏出个鼓鼓囊囊的手绢包,往桌上一拍。
“二十股。”他说,“两百块。”
会计老李愣了愣,把那手绢包打开,里头是一沓十块五块的票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点了一遍,抬起头:“队长,正好两百。”
人群里响起一阵吸气声。
“队长投了二十股……”
“两百块啊!那可是队长的家底!”
陆广财等那阵议论声稍落,把红纸凭证接过来,看也不看,往怀里一揣,转过身,面对着人群:
“我陆广财,在这村里当了二十年队长,穷了二十年,挨了二十年骂。今儿个,我把这二十股投下去,就是把这张老脸押上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些:
“大伙儿信不过别人,还信不过我陆广财?就算信不过我,还信不过怀民?他可是咱们村唯一的大学生,放过去,那就是状元!今儿个,我把话撂在这儿。这合作社,要是挣了钱,我陆广财跟着分;要是赔了钱,我陆广财跟着赔!我投这二十股,就是告诉大伙儿,这事儿,我信!”
话音刚落,陆建国也走上前去。
他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往桌上一放。
“二十股。”他说。
会计老李接过信封,抽出里头的钱,点了一遍,抬起头:“建国,也是两百。”
人群里又响起一阵吸气声。
陆建国是陆怀民的爹,这谁都知道。
可这两百块钱往桌上一放,那分量,比说一百句话都顶用。
其实,陆建国投二十股,也是提前和怀民商量好的。
不是家里拿不出更多,而是父子俩都觉得,往后大伙儿一块儿上工,若是他一家投得太多,容易让人生出“给他家打工”的念头。跟队长持平,最合适。
陆广财拍了拍陆建国的肩膀,两人看这下面,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