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严校长,你这是将我军啊。”
他拿起手边的一份文件,正是陆怀民的个人材料:
“这个同学的个人材料,我认真看了。看完之后,我把自己的名字从‘反对’那一栏划掉了。”
他把那份材料举起来,在空中轻轻晃了晃。
“材料我仔细看了好几遍。说实话,第一遍看完,我是不信的。一个农村孩子,初中毕业,回乡务农两年,靠自学考上大学,这我信,高考的试题确实不难。可入学一年,能做出这些事情来,确实了不起,连我都有点难以置信了。”
陈老转向严校长:
“严校长,我先前反对,是怕拔苗助长。怕把一些聪明孩子从人群里拎出来,单独培养,最后闹出伤仲永的笑话。可看了陆怀民的材料,我这个顾虑打消了。”
“因为有些学生的底子,确实不一样。”
“不过,我还得提醒学校一句,少年班不能搞成什么‘神童教育’,而是要探索一条新路。培养真正能挑大梁的人才。”
旁边那个浓眉的中年人接话道:
“陈老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少年班不是‘神童教育’,是‘快车道’。可快车道也得有方向。我想问问陆怀民同学,你自己对未来有什么想法?”
陆怀民站起身,想了想,说:
“各位老师,我学的是精密机械。今后还想继续在这个领域深耕。而这个学科的目标,是让咱们国家造出来的东西,精度更高,寿命更长,成本更低。具体怎么走,我还需要老师们指路。”
浓眉中年人点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
“这话朴实,但方向对。精密机械这行,说到底就是跟‘精度’较劲。咱们国家现在缺的,就是能把精度提上去的人。”
他顿了顿,又问:
“陆怀民同学,你知道世界上精密机械最先进的地方是哪儿吗?”
陆怀民想了想:“德国。”
“对。”浓眉中年人点点头:
“德国。具体说,是斯图加特、慕尼黑那一带。蔡司公司,一百多年前就开始做精密光学仪器;莱卡相机,二战前就闻名世界;还有那些机床厂,什么德马吉、通快,随便拎出一个来,都有七八十年的历史。”
“咱们国家,五十年代才开始搞精密机械。一开始是学苏联,后来苏联专家撤走了,咱们自己摸索。三十年下来,从无到有,确实不容易。可跟德国比,差距有多大,你心里应该有数。”
陆怀民点点头。
他心里确实有数。
德国、瑞士、日本在精密机械领域的成就享誉世界,这个方面,美苏甚至都比不了。
那些差距,不是靠几个人熬夜能填平的。
第108章 世界的舞台
严校长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
他把缸子放下,目光转向那个浓眉中年人。
“张副院长,你这话问得实在。”严校长说:
“咱们今天开这个座谈会,不是要给怀民同学戴高帽子,是要给他指路。你在科学院搞了二十年精密测量,最清楚国际前沿是什么样。你说说,像怀民这样的苗子,下一步该怎么走?”
张副院长点点头,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手里的钢笔,靠回椅背,斟酌了一下,他才开口:
“怀民同学,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咱们国家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陆怀民想了想,说:“人才。”
“对,也不完全对。”张副院长摇摇头:
“人才,咱们不缺。五六十年代那批人,哪一个不是从零开始?钱学森、钱三强、邓稼先,他们是人才,可他们刚回国的时候,手里有什么?什么都没有。但他们硬是把原子弹、氢弹、卫星搞出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不缺人才,缺的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缺的是能站在世界前沿、跟世界最顶尖的科学家平等对话、平等竞争的人才。”
“咱们过去三十年,在国际上发表的论文才三百多篇。三百多篇,听着不少,可放到国际上,也就是人家一所顶尖大学一年的量。为什么?因为咱们憋得太久了,门关得太久了。人家在做什么研究、用什么方法、朝哪个方向走,咱们不知道,或者知道得晚,等咱们开始做,人家已经跑出去二里地了。”
他转向陆怀民,目光里带着几分期待,也带着几分审视:
“你的论文我看了。说实话,能在《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Machine Tools and Manufacture》上发表,说明你已经摸到了国际前沿的门槛。可门槛只是门槛,离登堂入室,还有很长一段路。”
“所以,我对你的建议是——走出去看看。”
走出去看看。
这五个字听起来有些丧气,但在场的人却都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陆怀民心里也是一动。
“走出去看看”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1979年,中美刚建交,国门刚刚打开一条缝。能出去的人,凤毛麟角。
因此他过去一直没有把留学的事作为目标,但现在有学校的支持,无疑能够事半功倍。
张副院长继续说下去:
“不是现在,是将来。你现在才大二,先把基础打牢,把少年班的课程修完。等时机成熟,争取公派留学的机会,去德国、去瑞士,去那些精密机械最先进的地方,看看人家是怎么做的,学学人家的思路和方法。”
“当然,”他话锋一转,“出去不是目的,回来才是。咱们培养你,不是让你替人家干活,是让你把学到的东西带回来,给咱们自己的精密机械事业添砖加瓦。”
严校长在旁边接话:
“张副院长这话说得透彻。怀民,你记着,少年班不是把你当神童供着,是把最好的资源往你身上砸,让你能跑得更快、飞得更高。可飞得再高,根还得扎在咱们这片土地上。”
他说完,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各位,还有什么要说的?”
陈老摆了摆手:“该说的都说了。”
钱振华点点头:“我没意见。”
其他几位也纷纷表示赞同。
严校长这才站起身来,走到陆怀民面前,伸出手:
“怀民同学,从今天起,你就是科学技术大学少年班的第一号学生。这条路,没人走过,你是第一个。走好了,后面的人跟着你走;走不好,摔的是你自己,也是这个少年班的名声。有没有信心?”
陆怀民站起来,握住那只手。
“有。”他说。
只有一个字。
严校长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今天的座谈会就到这,怀民同学,希望你在今后的科研学习生涯再创佳绩!散会。”
……
第二天,一份红头文件就从校长办公室发了出来。
《关于设立科学技术大学少年班的决定》。
文件不长,措辞却极重:“为贯彻全国科学大会精神,落实‘早出人才、快出人才、出高质量人才’的办学方针,经研究决定,自一九七九年三月起,设立科学技术大学少年班……”
下面盖着鲜红的公章。
红纸不大,两尺见方,贴在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
可就是这张不大的红纸,把整个校园都点炸了。
学生们路过公告栏,随便瞟了一眼,然后就愣住了。
“少年班?啥是少年班?”
“不知道……哎,你们看,首批学生一人,陆怀民?”
“陆怀民?就是那个锅炉房立功的?”
“对对对,就是他!去年英语大赛第一,还得了省科技进步奖那个!”
“我的天,他一个人一个班?”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传十,十传百。
到上午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公告栏前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有人踮着脚往里挤,有人站在外围大声问“写的什么”,有人干脆爬上旁边的花坛,扶着树干往里瞅。
“让一让让一让!我看看!”
“别挤别挤!我还没看清呢!”
“少年班!学校新设的!就陆怀民一个人!”
“一个人一个班?这也太……”
话没说完,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
议论声嗡嗡嗡的,像一锅烧开的水。
有佩服的:“陆怀民确实厉害,我听说他上学期期末十一门满分。”
有羡慕的:“一个人一个班,那待遇得多高?”
有酸溜溜的:“什么少年班,不就是搞特殊化嘛。”
话刚出口,就被旁边的人怼了回去:“你有本事你也发篇国际论文,学校也给你搞个‘老年班’。”
那人被噎得说不出话,讪讪地挤出了人群。
食堂里。
午饭时间,十几个窗口前排着长队,可很多人顾不上看前面的窗口,只顾着跟前后左右的人讨论。
“你们说,这个少年班到底啥意思?”
“就是给那些特别聪明的学生单独开班呗。我听说是校长亲自提的。”
“那以后陆怀民还跟咱们一块儿上课吗?”
“估计不跟了。人家有自己的培养方案,跟咱们一块儿上,那不是耽误人家吗?”
“唉,人比人气死人。我还在为高数补考发愁呢,人家已经一个人一个班了。”
旁边一个同学的拍了拍他肩膀:
“别比。人家那种人,一百年也出不了几个。你能跟人家住一个学校,将来吹牛都有资本。”
那说话的学生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嘿嘿笑了两声。
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几个女生也凑在一块儿嘀咕。
“你们说,那个陆怀民有对象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