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15节

顾老师看了他一眼,推了推老花镜:“你从农村来?”

“是。”

“那就写你看到的。”顾老师说,“写稻田里的汗,写灶台前的烟,写父母手上的老茧,写妹妹眼睛里的光。时代变得再大,也是从这些细碎日子里,一点一点透出来的。”

陆怀民若有所思。

“还有,”顾老师又补了一句,“多读书。眼下能读的书不多,但文化馆旁边就是县图书馆,里头还收着些旧报刊、老杂志。读得多了,笔下的路自然就宽了。”

“谢谢老师。”陆怀民郑重地说。

……

一堂语文课,一堂政治课之后,便是赵志国早前提起的“摸底测试”。

下午三点半,日头偏西,人最容易乏倦的时候。

班主任陈卫东抱着一摞刚印好的卷子走进来,空气霎时静了。

能坐在这儿的,多是各公社推选出来的好苗子,对这场测验,大伙儿心里都绷着一根弦——毕竟太久没正经考试了,谁也想摸摸自己的底。

陈卫东走上讲台,将卷子平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紧巴巴的面孔,缓缓开口道:

“同志们,咱们今天来一次小测验。不算正式考试,就是摸摸底,让大家、也让老师心里有个数。”

不少人的背脊下意识地挺直了些。坐在陆怀民斜前方的张建军,甚至轻轻咽了口唾沫。

“卷子综合了数学、物理、化学的基础内容,满分一百五,时间两小时。”陈卫东说着,开始分发试卷。

陆怀民接过前座递来的卷子,大致把题目扫了一遍。

果如所言,题目全是高中最基础的知识点,函数、力的分解、化学方程式配平……甚至没有一道超出课本范围的难题。

这对如今的陆怀民来说,确实太简单了。

全力发挥之下,考个接近满分并不难。

陆怀民拿起那支英雄牌钢笔,拧开笔帽,开始作答。

他做得很快,几乎不需要停顿思考,可以说是一气呵成。

然而,在几处地方,陆怀民却刻意地停顿、修改、甚至留下了几个“失误”。

一道力学综合题,他故意在最后一个分力合成时,标错了箭头方向,导致最终结果差了一点点。

一道三角函数求最值的题目,他“忘记”了考虑定义域的限制,给出了一个不完整的答案。

化学推断题,他“马虎”地写错了一个常见元素的符号,连锁反应下推导的结论自然也偏了。

每一处“错”,他都仔细掂量过。

要错得自然,错得像是一个基础扎实但难免疏忽的优秀学生,而不是完全不懂。

他默默心算着扣分点,最终将总分控制在了大约一百二十分——一个陆怀民自认为足够出色、能让人看见,却又不会显得突兀、引人疑窦的成绩。

陆怀民估计,以这份试卷的难度,县里来的几个学生考个一百三四十分应该问题不大,自己是农村来的,考个一百二也算是很优秀了。

假如后续有什么推荐资格的话,也有资格争一争。

做完这些,时间才过去不到一小时。陆怀民搁下笔,轻轻舒了口气,抬眼看向四周。

大多数人都还在埋头苦战。

眉头紧锁的,咬着笔杆发呆的,额角渗出细汗的,比比皆是。

李文斌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他正用力擦着镜片,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

张建军则抓耳挠腮,满脸都是茫然。

那个曾讨论极限的孙浩,倒是写得飞快,但脸色也不轻松。

陆怀民收回目光,将卷子检查了一遍,确保控分“无误”,随后握着笔,假装埋头苦算。

两小时到,陈卫东准时收卷。

卷子被收走时,教室里响起一片长短不一的叹气声,放松的,懊恼的,如释重负的。

“我函数那部分全忘了,公式都串了。”有人苦笑。

“感觉题出得还挺正的,就是手生,时间不够。”孙浩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

李文斌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有些红,不知是累的还是急的。

“怀民,你……你觉得怎么样?我感觉很多题都似曾相识,可提笔一算,就卡住了。”他声音发涩,“时间……时间根本不够用。”

“别慌。”陆怀民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这才刚开始,慢慢来。”

这时,陈卫东已整理好所有卷子,抱在胸前。

“同志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教室渐渐安静下来,“今天的测验,到此结束。我知道,很多人心里没底,觉得考砸了,甚至可能……想打退堂鼓。”

没人吭声。许多脑袋垂了下去。

“这才第一天。”陈卫东的声音温和而有力,“摸底,摸的就是现在的底子。底子薄,不怕;忘了,也不怕。怕的是,被这一次测验吓住,就不敢再往前走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教室中间扫过,随后继续说道:

“卷子,我和几位老师会尽快批改出来。成绩不是用来打击谁的,而是为了告诉咱们——接下来,力气该往哪儿使,汗水该往哪儿流。”

“今天大家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路远的同志,路上注意安全。下周日,还是这里,咱们不见不散。”

说完,他抱着卷子,转身走出了教室。

“走吧,文斌。”陆怀民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招呼着李文斌。

两人随着人流走出文化馆大楼。

夕阳已经西斜,橙红色的光斜斜地照在灰扑扑的墙面上,给那些褪色的标语也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色彩。

“怀民,”李文斌忽然轻声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陆怀民愣了一下。

“刚才……还有之前,在村里的时候。”李文斌推了推眼镜:

“要不是你张罗起学习小组,要不是你……我可能早就放弃了。今天考试虽然考得不好,可至少,我坐在那儿了。这感觉……不一样。”

陆怀民侧过头,看向身边这个比自己大几岁的知青。

他的脸庞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清晰可见。

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缝隙想要挣出来的光。

“文斌哥,”陆怀民也放轻了声音,“千万别放弃。路还长,这才刚开始。”

第11章 分数

第二天,卷子改出来了。

批改的地方,是县中学一间窄小的办公室。

深秋的傍晚,天色暗得早,屋里早早便点起了煤油灯。

陈卫东和另外两位老师——教数学的孙老师、教化学的郑老师,围坐在一张旧木桌旁,桌上堆满了试卷。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偶尔一两声低低的叹息。

“唉,这个张建军,概念全混了。”孙老师摇着头,在一张卷子上画了个鲜红的“47”,“这孩子,我认识。在农机站干了八年,为人很踏实,可惜书本上的东西,丢得差不多了。”

郑老师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

“我这边更惨。你看这道题,连元素周期表的前十位都没几个人能填全。”

陈卫东没有接话,只是埋头批改。

他的手边已经摞起一小叠改完的卷子,分数大多在五六十分徘徊,偶尔有几个七十多分的,已然算是亮眼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远处传来县广播站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正在播报新闻:

“……红旗公社第三生产队,今年晚稻预估亩产再创新高,广大社员干劲十足,纷纷表示要为‘农业学大寨’贡献新力量……另据地区消息,地区农科所将于下月初派技术员下乡,推广科学种田知识,请各公社做好接待准备……”

孙老师停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角,像是被广播里的词句触动了,轻声对陈卫东说:

“听见没?‘科学种田’……这词儿,有阵子没这么响亮地提了。还有,我听朋友说,省里已经有确切消息,高考文件这个月内肯定下发。”

“文件一下,咱们这培训班可就更要紧了。”郑老师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这些孩子……不知道有几个能冲出去。”

“能冲出一个是一个。”陈卫东的声音平平的,手里的红笔却顿了一下。

他正批到一份卷子——字迹工整清晰,解题步骤简洁明了,从选择题到计算题,一路对下来,几乎挑不出错。

他翻到卷头看名字:陆怀民。

陈卫东心头一动,批改的速度不由得慢了下来。

这份卷子,出色得不像话。

不止是答案正确,好些题的解法,甚至比他备课时准备的参考答案还要精巧些。

譬如那道斜面摩擦力综合题,标准解法需分步计算,这孩子却用能量守恒转换,三步就得了结果。化学推断题旁边,还用工整的小字注了可能的同分异构体,心思很细。

陈卫东的笔尖在最后一道大题上停住了。

这是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题目,对于眼下的这群学生来说,难度还是不小的。

陆怀民的解答完全正确,但在最后一小问,他“犯了个错误”——在计算感应电流方向时,用了左手定则,方向却标反了。

这个错误太低级了。

陈卫东教了十几年物理,一眼就瞧出,能把前面步骤都理顺的学生,绝不该在这最基础的判断上失手。

这更像是有意为之。

他重新翻看整份卷子,果然,在其他两个科目的题目中,还有几处类似的、无伤大雅却显眼的“失误”。

陈卫东虽然没有证据,但直觉告诉他,陆怀民似乎在有意控分。

他想让人看到他的能耐,又不想显得太过扎眼。

陈卫东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落笔打分。

“老陈,发什么呆?”孙老师探头过来,“改到好苗子了?”

陈卫东把卷子递过去:“你看看这份。”

孙老师接过卷子,迅速浏览了一遍,眼睛渐渐睁大:“这……这学生哪来的?”

“青阳公社,陆家湾,一个农村孩子。”陈卫东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些许自豪,“十六岁,初中毕业就回村里干活了。”

“不可能!”孙老师脱口而出,“这卷子的水平,一百四不敢说,一百三十多绝对有!你看这数学部分,最后那道函数题,解法比参考答案还漂亮!”

郑老师也凑过来,手指点在化学题的一处:“确实是个好苗子……就是这儿,可惜了,怎么粗心写错了呢?”

办公室里静了片刻。

三位老师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同样的疑问。

首节 上一节 15/396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