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注:入藏“重要成果陈列专柜”。】
写完后,他又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枚刻着“科苑珍藏”字样的朱红色印章,在登记记录和那份公函上分别端端正正地盖上。
“走,”陈馆长合上登记簿,站起身,“我带你们去陈列室。”
重要成果陈列室位于图书馆一楼东侧,是一个单独辟出来的小房间。
平时不对外开放,只有校领导陪同重要来宾,或者有特殊学术活动时才会开放。
房间不大,约莫二十平米,但布置得庄重整洁。
墙面刷着淡绿色的漆,靠墙立着几个深棕色的玻璃陈列柜。
柜子里铺着墨绿色的丝绒衬布,上面摆放着一些奖状、奖杯、珍贵手稿、早期教材,以及一些具有历史意义的科研实物。
此刻,中间一个陈列柜的柜门已经打开,王主任正带着一位年轻的馆员在里面仔细擦拭,调整衬布的位置。
陈馆长亲自将那份期刊捧过去,柜子里已经有一些藏品:
五十年代建校初期几位著名教授的备课手稿、六十年代初研制成功的某种稀有材料的第一块样品、七十年代学校获得的第一届全国科学大会奖状……
每一件物品下面,都有一张小小的白色卡片,用娟秀的钢笔字写着说明。
“就放这里。”陈馆长指了指柜子中间层一个预留出的位置。
他小心地将期刊放下,让封面朝外。
深蓝色的封面,烫金的英文刊名,在墨绿色丝绒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醒目。
王主任早已准备好一张新的说明卡片,上面的字迹同样是工整的仿宋体: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Machine Tools and Manufacture”1979年第19卷第3期。此期发表我校精密机械系沈一鸣教授、陆怀民同学(时为大二学生)合作研究成果《A Study……》。此为我校首篇发表于该国际顶级期刊之论文,标志着我校在精密机械加工领域部分研究达到国际先进水平。特此珍藏。”
王主任将卡片轻轻放在期刊下方,调整好角度。
然后,陈馆长缓缓关上了玻璃柜门。
轻微的“咔哒”一声,锁舌扣合。
陈馆长退后两步,仔细端详了一二,他转过身,再次握住陆怀民的手,用力摇了摇:
“陆怀民同学,好好干!今天,你的论文放在这里。希望将来,你做出更大、更多的成果进入校图书馆的馆藏!”
第132章 无知者无畏,知之者敬畏
一九七九年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一,是个难得的好晴天。
脱离校园五个月之久的陆怀民终于回归了课堂。
而事情也接踵而来。
最先找上门来的是校报的记者。
那个学生记者很有毅力,在宿舍门口堵了他三回,非要做一个“专访”。
陆怀民推辞不过,只好在食堂角落里聊了半个钟头。
第二天,一篇题为《少年班一号学员陆怀民再创佳绩——记我校首篇IJMTM论文背后的故事》的报道,便出现在了校报头版。
紧接着是系里的表彰会。
这篇论文对精密机械系而言是难得的荣誉,自然要大张旗鼓地宣传一番,系里便专门张罗了一场表彰大会。
再往后,便是各种“慕名而来”。
有来请教学习方法的大一新生,有想拉他加入社团的学生会干部,甚至还有外系的老师托人带话,想请他去讲一讲“大学生如何搞科研”。
陆怀民能推的都推了,实在推不掉的,也只好硬着头皮应承下来。
“怀民,咱们218又要沾你的光,火上好一阵子了。”
雷大力趴在宿舍窗台上,瞅着楼下又一个慕名而来的学生被周为民客客气气地劝走,啧啧感叹。
陆怀民没接话,只是低头继续看手里的《弹性力学》。
五个月的缺课,让他落下了不少进度。
虽然教务处给了免修通道,但还是得过期末考试。
好在少年班的培养方案本就灵活,他的课表虽然排得紧凑,倒也不算喘不过气。
只是如今走在校园里,已经常有陌生人认出他来。
“就是他,少年班那个……”
“听说是农村考来的,大二就在国际顶刊发论文了……”
“可不是嘛,图书馆陈列室都收了……”
窃窃私语从身后传来,带着好奇和艳羡。
陆怀民通常只是点点头,脚步不停。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上课、实验、补课、回信。
那些从世界各地寄来的索要单行本的信函,他和沈老师商量着,一封一封地回复。
系资料室印的五十份单行本,不到半个月就寄出去了大半。
后来又加印了一次。
十一月的第二周,一个意想不到的通知送到了他手里。
那天下午,他刚从实验室出来,正准备去食堂吃饭,系办公室的小刘老师叫住了他。
“陆怀民同学,钱主任让你明天上午去一趟少年班办公室。”小刘老师说:
“今年九月入学的第二届学生,想请你过去跟大家见见面,交流交流。”
陆怀民愣了一下:“第二届学生?”
“对,今年刚入学的,十八个人。”小刘老师笑了笑:
“最小的十三岁,最大的十六岁。入学的时候省报都来了,说是‘未来的科学家’。你是少年班的一号学员嘛,也该去见见师弟师妹。”
陆怀民点点头,应了下来。
他倒也听说过这批学生。
今年暑假,科大少年班正式招收第二批学员的消息,在省城很是引起了一阵轰动。
全省乃至全国各地的“神童”蜂拥而至,层层选拔,最终录取了十八人。
最小的那个,据说小学只读了三年,初中一年,高中两年,十三岁就参加了少年班的选拔。
那段时间,省报连续报道了好几天,标题一个比一个响亮——
《我省再添十八名“少年大学生”》《他们是未来的科学家》《少年班:早出人才的试验田》……
陆怀民当时正在八二七厂攻关,是后来听雷大力说起才知道的。
雷大力说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羡慕:
“怀民,你现在有师弟师妹了。十八个!最小的才十三!你说人家那脑子是怎么长的?”
十三岁。
确实,这个世界上从不缺乏天才。
……
第二天上午,陆怀民准时到了少年班办公室。
少年班的专用小教室在物理楼一楼,是这学期刚腾出来的。
原来是一间普通的实验室,后来学校拨了专款,重新粉刷了墙面,换了新的黑板和桌椅,还在门口挂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少年班专用教室”几个字。
少年班配了专门的班主任,叫潘越峰,不到三十岁,是去年博士毕业留校的助教。
陆怀民到的时候,潘越峰已经候在门口了,笑着说:
“早就听说你了,怀民同学。这回可得请你多帮帮这些新同学。”
“应该的。”陆怀民说。
小教室里坐了十几个人。
听到门响,几乎所有人都抬起头看过来。
十八张脸,都很年轻,甚至可以说是稚嫩。
但那些脸上的表情,却让陆怀民心里微微一顿。
没有他这个年纪学生常见的朝气,而是一种……迷惘。
靠窗的位置上,一个瘦小的男生正跟一本厚厚的《吉米多维奇数学分析习题集》较着劲。
他眉头拧成了疙瘩,铅笔在草稿纸上划得飞快,“沙沙”作响,可笔迹凌乱不堪,显然是卡在了某个步骤上。
他旁边,是一个戴着厚眼镜、脸颊还有些婴儿肥的女生,面前摊开一本《物理学报》。
她的目光落在某一页,那是一篇关于规范场论的综述文章,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像天书。
她盯着那页纸,眼神空洞,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页的边缘,把那页纸抠出了一个细微的卷边。
教室中间,两个男生正在低声争论着什么。
一个说:“……这个拓扑空间明明是紧致的,你怎么能说它的子覆盖不一定有限?”
另一个反驳:“我考虑的是局部紧致的情况,你听我把话说完……”两人的语速都很快,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透着一股焦躁和不耐烦,仿佛这道题解不出来,天就要塌下来。
还有几个学生,只是沉默地坐着。
有的盯着黑板上的残迹发呆,有的低头摆弄着自己的钢笔,把笔帽拧开又拧上,反复不停。
陆怀民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教室。
他看见了这群孩子对知识的渴望,却也看见了更多他感到陌生的东西:迷茫、焦虑、自我怀疑,以及一种被“天才”标签绑架后无处遁形的沉重。
这些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六岁,最小的才十三岁。
他们被冠以“天才”之名,从五湖四海选拔而来,曾是市里的状元、县里的骄傲,是报纸上“未来的科学家”,是街坊邻里教育孩子时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他们身上,背负着家庭砸锅卖铁也要供出一个“文曲星”的期望,背负着中学老师“为国争光”的嘱托,更被全社会对“早出人才、快出人才”的那股急切渴望,推到了这个名为“少年班”的耀眼而狭窄的舞台中央。
可来到这里,聚光灯骤然增强,他们却发现,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曾经是聚光灯下唯一的主角。
那些在原来环境中无往不利的“聪明”,在这里变成了最基本的入场券。
他们被寄予厚望,被媒体反复渲染,被所有人以“未来科学家”的目光审视。
可“未来”太远,眼前的《数理方程》测验、看不懂的《物理学报》论文、解不出的吉米多维奇难题,才是真实而具体的痛苦。
眼前这些孩子,似乎一入学,就被“天才”的标签,困在了一个华丽而逼仄的笼子里。
“各位同学,”潘越峰走到教室前面,拍了拍手,打破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