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秋虫在鸣叫,一声,一声,清脆而执着。
……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赵志国骑着自行车,准时到了教育局楼下。
他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的中山装,虽然洗得有些发白,但领口袖口都熨得平整。
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宽宽的额头。
帆布包里,装着他连夜赶写的材料,还有王秀英帮忙整理的扫盲班记录。
刚锁好车,就听见有人叫:“赵主任!”
回头一看,陈卫东也推着自行车从另一边过来。
他今天穿着件半旧的蓝色工装,胳膊肘处打着补丁,但洗得很干净,脸上带着些熬夜后的倦色,眼睛却亮。
“陈老师,你也来了?”赵志国有些意外。
“刘局长昨天交代,让我今天也来一趟,一块听听,正好说说培训班后面的安排。”陈卫东解释着,两人并肩走上二楼。
楼道里很安静,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隐约能听见某间办公室里传来打字机“嗒嗒嗒”的声响,清脆而有节奏。
刘副局长的门开着。
两人在门口停下,赵志国稳了稳呼吸,敲了敲门板。
“进来。”
刘副局长正在看一份文件,抬头看见他们俩一起进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摘下眼镜:
“志国同志,卫东同志,都来了?好,进来坐。”
赵志国应声走进办公室,将帆布包轻轻放在脚边。
陈卫东跟在他身后,两人在办公桌对面的木椅上并排坐下,腰背都不由自主挺直了些。
刘副局长起身,从窗边的铁皮暖瓶里倒了杯水,先放在赵志国面前,又给陈卫东倒了一杯。
“都先喝口水。”刘振华坐回那张旧藤椅,藤条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赵志国双手接过杯子,水温透过杯壁传来,暖乎乎的。
他抿了一口,才从包里取出那份汇报材料,双手递过去:“刘局长,这是按您要求写的材料。”
刘振华接过,重新戴上老花镜。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遇到关键处,会停下来,用手指点着,轻声询问几句。
读到陆怀民改良镰刀使效率提升两成的具体细节时,他抬起头:“这个数据,是实测过的?”
“实测过。”赵志国连忙点头,“队长陆广财同志亲自带人比对的,同样大小的一片田,用改良镰刀能早一个小时收完,人也轻松不少。”
刘振华“嗯”了一声,继续往下看。
读到扫盲班从最初几个人发展到二十多人,还有妇女抱着娃娃来听课这一段时,刘振华不禁笑了。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赵志国加的那段总结上——“学以致用、用以促学”。
老花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要把这八个字看进心里去。
良久,刘振华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写得实在。”刘振华缓缓开口,“尤其是这八个字,说到了根子上。咱们搞教育,最终图个啥?不就图这个么?”
他说着,拉开抽屉,取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草稿,推到桌子中央。
纸页抬头印着:《关于鼓励和支持农村青年自学成才、服务生产的几点意见(讨论稿)》。
“省里的风,已经吹过来了。”刘振华用手指点了点那份草稿:
“要打破些框框,要眼睛向下,发掘实际人才。咱们县里不能光坐着等正式文件,得先动起来,心里有数。像陆家湾这样自己冒出芽、还能扎下根的点,要支持,要摸出经验,效果好的要想法子推广。”
赵志国眼睛一亮:
“刘局长的意思是……”
“你们青阳公社,就把这个点,当个麻雀,好好解剖,总结经验。”刘振华说得更具体了:
“必要的时候,局里可以拨一点经费,不多,但能买些实用的书、本子、文具,充实到生产队的文化室去。不是奖给个人,是给大家创造个条件。”
他又看向陈卫东,目光里带着嘱托:
“培训班那边,对陆怀民同志这样的好苗子,要格外留点心。不是搞特殊化,是因材施教。他底子扎实,吃不饱,可以适当给点有深度的东西看看,引一引。县图书馆还有些老书,虽然旧,但都是好东西。你下次方便时,带他去转转,让他自己挑挑。”
陈卫东郑重点头:“我明白。正好下周日上课,我找个空跟他说。”
“嗯。”刘振华沉吟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
“等高考政策正式下来,全面铺开的时候,如果……在推荐、审核这些环节,遇到什么不必要的磕绊,你们可以直接来找我。”
这话里的份量,两人都听懂了。他们没多话,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了,”刘振华站起身,藤椅又“吱呀”响了一声,“情况我都了解了。你们回去,该忙什么忙什么,扎扎实实把眼前的事做好。”
他又拿起赵志国那份汇报材料,轻轻拍了拍:
“这个,我再琢磨琢磨,加个按语,转发给其他公社参考。陆家湾这个例子,值得让大家看看。”
第13章 时代的回响
赵志国向刘副局长汇报完的第三天,就是一九七七年十月二十一日,星期五。
这一天是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
这天清晨,陆家湾上空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稻田黄了梢,抢收的喧闹过去了,整个村子里一片寂静。
家家户户趁着这闲隙,拾掇农具,翻晒谷子。
陆家小院里,陆建国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把老钢锉,正对付耧车下一根磨损的卡榫。
锉刀蹭着铁,发出“沙、沙”的轻响,有节奏,也沉闷。
陆怀民在旁递着家伙什,手里却还捏着半张草纸,上头是昨晚画的受力图,线条有些毛躁,心思一半在父亲手底下的铁活儿上,另一半,早飘到了那些弯弯绕绕的公式里头。
晓梅蹲在枣树下,就着晨光轻声背诵王老师新教的古文:
“……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日子好像和往常千百个秋日清晨一样,缓慢,踏实,一眼望得到田埂的尽头。
就在这时——
“刺啦——!”
村口老槐树上挂着的大喇叭,猛地炸响一声电流杂音,刺得人耳膜一颤。
接着,那带着永远除不净的“嗡嗡”底噪的广播声,响了起来。
这喇叭是生产队的宝贝,平时只在早晚广播公社通知,或者播送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
可今天不一样。
“社员同志们,社员同志们——”广播员的声音传出来,比往常急促,甚至带着一丝颤抖,透过喇叭的失真,有种异样的庄重:
“请注意收听……现在播送一条重要通知,请大家安静收听!”
陆建国手里的钢锉停住了,抬起头望向村口方向。
陆怀民捏着草纸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晓梅也停止了背诵,睁大了眼睛。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连鸡鸭似乎都察觉到了什么,停止了咕咕的叫声。
电流声“嗡”地一过,喇叭里传来的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音员那字正腔圆的声音,这声音通过无数个这样的乡村喇叭,瞬间传遍了中国的城镇与村庄:
“……根据中央的指示,教育部最近在京召开全国高等学校招生工作会议……会议决定,改革招生制度,今年立即恢复已经停止了十年的全国高等院校招生考试!以统一考试、择优录取的方式选拔人才上大学……”
声音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开了1977年深秋的晨雾。
陆怀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十年了。
那扇关闭了整整十年的门,就在这个平凡的清晨,轰然洞开。
虽然心里早就揣着这个日子,虽然夜夜在煤油灯下为此准备,可当它真真切切地从喇叭里宣告出来时,那股力量,依然撞得他心口发闷,眼眶发热。
前世,他也是在一个相似的清晨,在稻田里直起酸痛的腰,听到这个消息的。
那时他也是十六岁,愣了很久,然后弯腰,继续割他的稻子。
后来呢?后来他用二十年的白天黑夜,去填补二十岁时本该读的书。
广播还在继续:
“……招生对象包括: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乡知识青年、复员军人、干部和应届高中毕业生……年龄二十岁左右,不超过二十五周岁,未婚。对实践经验比较丰富并钻研有成绩或确有专长的,年龄可放宽到三十岁,婚否不限……要注意招收一九六六、一九六七两届高中毕业生……”
播音员的声音继续回荡,一条条具体政策清晰地传递出来。
“符合下列条件者,均可申请报名:
1、政治历史清楚,拥护党的领导,热爱社会主义,热爱劳动,遵守革命纪律,决心为革命学习;
2、具有高中毕业或相当于高中毕业的文化水平;
3、身体健康。”
陆怀民竖起耳朵,每一个字都听得极为仔细。
当听到“具有高中毕业或相当于高中毕业的文化水平”这一条时,他清晰地感觉到,身旁父亲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广播还在继续,宣布着报名时间、考试科目、大致安排——
“……考试分文、理两类,由各省、自治区、直辖市统一命题……”
“……报名时间从十一月五日至十一月十五日,考试时间定于十二月十日、十一日两天……”
“……这是一项关系到实现四个现代化,提高整个中华民族科学文化水平,早出人才、快出人才的重要决策……希望广大青年积极响应党的号召,踊跃报名参加考试,接受祖国和人民的挑选!”
最后几句,播音员的声调提高了,充满了鼓舞的力量。
广播声在村庄上空回荡了足足十分钟。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电流声“刺啦”一响,喇叭重新归于寂静时,整个陆家湾出现了短暂而奇异的静默。
几秒钟后,静默被打破了。
先是从知青点方向传来一声模糊的嘶喊,接着是第二声,那声音里混着哭腔,像是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猛地炸开了。
然后,零星几处院子里传出惊呼和议论。
灶间的门帘“哗啦”一声被撩开,正在做早饭的母亲周桂兰探出身,手上还沾着玉米面,急声问道:
“他爹,怀民,广播里说……说能考大学了?是真的?”
“妈,是真的。”陆怀民走过去,“恢复高考了,十一月初报名,十二月就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