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一鼓作气!”
“那还等什么,赶紧的。”几个人互相打气。
困。累。冷。饿。
茶汤灌了一碗又一碗,苦得舌尖都木了,但眼皮还是沉得像坠了铅。
可谁都没敢有片刻的放松。
因为两百六十米深的地下,十八个人还在等着他们。
“第十二条。开始。”
键盘声又响了起来,窗外,天边似乎透出了一抹曙光。
……
同一时刻,省城。
科学技术大学,计算机系大楼,三楼机房。
这里的灯同样亮了一整夜。
DJS-200中型机的主机柜占据了整整一面墙,面板上密密麻麻的指示灯明明灭灭。
这里的机房有恒温系统,相比于陆怀民那边,条件要好一些。
长条工作台上摊满了图纸和算式草稿,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有几个没掐灭的还在袅袅冒着青烟。
一批师生在埋头计算,另外一批师生眯着眼,靠在椅背上做短暂的休息。
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股冷风灌进来,离门最近的那个研究生打了个哆嗦。
进来的是严校长。
“严校长。”守在电话旁的研究生先看见了他,连忙站起身来。
严校长朝他微微点头。
靠在椅子上眯着眼打盹的周弘毅也被轻微的响动惊醒了。
“严校长?”他连忙站起身,“您怎么这个时候……”
“睡不着,过来看看。”严校长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问:
“现在进展怎么样?”
周弘毅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
“算法框架都搭好了。排水模拟的核心模块,我和郑教授、王教授用了一昼夜,基本调通了。现在就等数据。”
“等数据?”
“等杨庄煤矿陆怀民那边的数据。”周弘毅指了指那部红色电话,解释道:
“矿井巷道的三维模型。算法都有现成的,改改就能用,就是这个录数据再建模的过程太耗时间。少年班的陆怀民参与的‘银河’系统能大幅度提高效率,所以这个重任只能交给他。说到底,我们现在是在等米下锅。而这个米,才是最关键的。”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
“说来也惭愧,我们这么多老头子,这时候却要一个十九岁的学生挑大梁。”
“这个孩子,我算有些了解。”严校长接过话头:
“他虽然年轻,但确实是个能挑大梁的。老周,你觉得,他这次能成吗?”
“我不知道……”周弘毅摇了摇头,手里的红蓝铅笔转了两圈:
“说实话,我对这个系统了解不深,平时对这个方面研究得也少……”
“你心里都没底,说实话,我有点担心。”严校长突然叹了口气,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让一个孩子在这个时候承担这么大的压力……”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沉重:
“要是成功了,那还好。所有的荣誉、称赞,他都担得起。可要是失败了……”
“老周,你想想,那孩子要承受的是什么?现场那么多双眼睛盯着,那么多家属把希望都押在他身上,省里的领导、煤炭局的同志,都在等他的结果。万一不成,那些焦灼、失望、甚至怨气,会落到谁头上?”
周弘毅沉默了。
“所以,老周,我得把话说在前头。”严校长继续说道:
“这次救援,技术路径是咱们一起商定的。让陆怀民带着‘银河’系统顶上去,也是我们共同的决定。责任,不该、也不能只压在一个学生肩上。”
“他肯在这种时候站出来,带着他那个还没完全成熟的系统顶上去,这本身就是英雄!成了,是他该得的荣誉,我们谁都不能抢;万一……结果不尽如人意,我们这些当老师的、当领导的,必须第一个站出来,把责任扛起来,把人保护好。”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周弘毅:
“板子打下来,先打我们。外面的风言风语,我们必须替他挡住。那孩子还年轻,路还长,不能因为这一次,把他压垮了,把他的心气压没了。”
“严校长,您放心。”周弘毅表态道:
“我周弘毅这点担当还是有的。我昨晚就在想,一个十九岁的学生,能在这个时候顶上去,凭的不仅仅是本事,更是一股子担当。这股子劲,比什么技术都金贵。”
“咱们科大培养人,培养的就是这种敢挑担子的人。成了,他是科大的骄傲;不成,他也是科大的骄傲——这个时候,敢站出来,就已经赢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现在就给杨庄煤矿那边打电话沟通一下,除非救援最终成功,否则务必将怀民同志保护好。”
严校长点了点头。
窗外,天边透出了第一缕灰蒙蒙的曙光。
“天快亮了。”严校长轻声说了一句。
……
清晨,五点五十五分。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矿区招待室内,寒气渗骨。
严正平裹着军大衣,靠坐在一张硬木椅上假寐。
他年过半百,熬了这几乎一整夜,身体已到了极限,但职业本能让他无法真正入睡。
耳朵始终支棱着,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旁边的林芳蜷在另一张椅子上,下巴抵着胸口,似乎睡着了。
王城最年轻,勉强撑着精神,在采访本上写着什么。
万籁俱寂。
严正平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时间是五点五十六分。
天快亮了,机房的灯光已经亮了一夜。
严正平想了想,翻开采访本,在“奋战在背后的无名英雄”那页的最后一行下面,补上一笔:
“1980年1月8日,凌晨5:55。等待仍在继续。曙光未现。”
他刚写完,冷不丁的,一声激动的呐喊从走廊的那头传了过来,让他浑身一个激灵。
“成了!!”
“终于成了!!”
林芳被惊醒了,她“嚯”地抬起头,眼中惺忪瞬间消散。
职业本能让她第一时间抓起了录音机,按下了录音键。
王城更是“腾”地站了起来,脖子伸得老长,朝那边张望着。
“成了”是什么意思?
是“专家组”有了决定性的突破,足以扭转乾坤?
严正平不知道,但这不妨碍他在采访本上记录素材:
“1980年1月8日,凌晨5:56。机房传来喊声。‘成了!’。尚不知‘什么’成了,应该是科大的专家组在营救方案上出现了重大突破。”
而整栋办公楼仿佛也被这声突然而来的呐喊激活了。
头顶的楼板传来椅子挪动的闷响,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二楼指挥部的门被推开,有人冲出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噔噔”作响。
严正平听见有人大声喊:“快!去机房!陆工那边有进展了!”
整栋大楼里的灯光都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中,人影憧憧,全都朝着一楼的那间机房涌去。
楼外,天色将明未明。
候在外面的家属们也被楼里的动静惊动了。
大伙儿都朝着办公楼的方向张望,低声议论着。
“出啥事了?”
“里头喊‘成了’……我听见了,喊的是‘成了’!”
“成了?啥成了?是好事吗?”
“老天爷,可别再是坏消息啊……”
所有人都在低声祈祷。
……
机房内。
绿色的单色屏幕在昏暗的室内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屏幕上,一个完整的三维矿井巷道模型,正以缓慢而稳定的速度缓缓旋转。
十三条主副巷道,走向、坡度、断面变化,清晰分明,每一条都标注着编号、空间坐标、断面参数。
这是陆怀民带领团队,在零下的严寒中,鏖战一天一夜的成果。
陆怀民瘫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仰着头,闭上眼睛,只觉得眼皮有千斤重,太阳穴突突地跳。
连续四十多个小时没有合眼,再加上一天一夜的高强度脑力劳动,中间只靠着几碗苦得发涩的浓茶硬撑,此刻松弛下来,巨大的疲惫和虚脱感让他几乎都站不起来。
何卫国直接趴在堆满图纸和记录本的操作台上,半边脸压着一页写满数据的纸,眼镜歪在一边,传出轻微的鼾声。
王建山和马晓华也仰靠在椅背上,双手都在发抖。
“都醒醒。”陆怀民又灌了一口浓茶,勉强提起一点精神,“再坚持最后一下。现在还有几件事要办。”
大家都打起精神,看向他。
陆怀民开始布置任务:
“何师兄,你辛苦一下,把完整的模型数据拷贝两份。一份存磁盘,一份存磁带。两份分开存放,磁盘那份马上要送回学校,磁带那份留在这里,以防万一。”
何卫国点点头,撑着桌沿站起来,从柜子里取出两盘崭新的磁带和几张空白磁盘。
“王师兄,你把张实教授那边报过来的最新涌水量数据、各排水点的实时流量、水位变化曲线,按照郑教授他们要求的格式,整理成一个独立的数据文件。做完以后,和巷道模型数据放在一起,做成一个完整的‘矿井流体模型数据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