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保国哈哈一笑，替陆怀民解围道：
“你们看，不光是我们这些搞工业的吃惊，你们这些见多识广的记者，不也一样惊掉下巴？这说明什么？说明时代真的不一样了！有怀民你这样的年轻人，我们的未来大有希望啊！”
“说到这，我倒是有些话想说。三位记者同志，你们是搞宣传的，最懂什么故事最能打动人，最能鼓舞人。”孙保国又对三位记者说道：
“以前咱们报道英雄模范，多是老黄牛式的，埋头苦干，流血流汗，这当然可贵，这是咱们的脊梁。可今天，站在你们面前的这位小陆同志，他代表的是一种新的可能——用最先进的科学知识，用年轻人敢想敢干的闯劲，在关键时刻，解决老一辈可能都感到棘手的问题。这是以往没有过的新时代英雄！是‘学好数理化，报效国家’最生动的注脚！”
“那可不！”王城脱口而出。
他再也顾不上拘谨了，举起照相机，拍下了孙保国拍着陆怀民肩膀的画面。
严正平则低下头，在采访本上飞快地写道：
【我没想到，在这次救援任务中发挥关键作用的居然是一位十九岁的学生。】
【科技大学少年班学生。国家重点项目核心人员。】
【新竹破土，壮志凌云。】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是科学的春天。】
【春天里，万物勃发。但最动人的，永远是冻土之下，那第一棵倔强探出头的嫩芽。它预示着，一个更加蓬勃的季节，正在到来。】
【这个国家，这场救援，最大的奇迹或许不是最终的成功，而是在绝境中，我们看到了未来扛鼎者的模样——如此年轻，如此冷静，如此有担当。】
【他叫陆怀民。今天，他和他默默无闻的团队，用知识和本领，从死神手里，抢回了十八条生命。】
【明天，他们，和像他们一样的年轻人，将要接过这个国家更沉重的担子。而我此刻，对这个国家的未来，充满了信心。】
写罢，严正平长舒一口气，这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感悟，也是他此刻最想说的话。
“陆怀民同志，”严正平又看向陆怀民：
“我们想为你，还有你身后这些同样奋战了七天七夜的科大同学们，拍一张合影。就在这间机房门口，以这块写着‘救援成功’的小黑板为背景。可以吗？这张照片，应该被历史记住。”
“好。谢谢严记者。”
大家自然地聚拢到机房门口。
孙保国和张实不由分说，一左一右将陆怀民让到了中间最显眼的位置。
何卫国他们则默契地站在两侧。
王城调整好角度，高喊：“看这里！一、二、三！”
“咔嚓！”
时间定格。
照相机记录下了历史性的一刻：
斑驳的绿漆木门前，旁边的小黑板上写着喜庆又潦草的“救援成功”粉笔字。
一群面带倦容的年轻人，簇拥着中间的陆怀民。
背景里，是机房内闪烁着绿色微光的计算机屏幕。
这张照片，日后传遍了大江南北，成为了这个时代的符号之一。
拍完照，严正平心潮澎湃，又在采访本上写下了最后两行：
【科学的春天里，不仅有老树发新芽的欣慰，更有新竹破土而出的震撼。
我看见，未来已来。这个国家，前途无量。】
第148章 新时代的青年榜样
第二天，一九八〇年一月十六日，星期三。
《皖省日报》在头版头条，以几乎三分之二的版面，刊发了署名“本报记者严正平”的长篇通讯报道，标题是《新竹破土壮志凌云——记杨庄煤矿“1·6”透水事故》。
文章笔力雄健，细节饱满，情感真挚。
报道以“寻找无名英雄”为主线，细腻地还原了救援现场的许多不为人知的细节。
悬念层层递进，直到报道的后半段，才揭晓了陆怀民的身份，讨论度顿时拉满了。
报道中写道：
“……当我们终于有机会见到那位坐镇救援一线、为整个行动提供技术支撑的陆怀民同志时，所有人都愣住了。我们想象中，他或许是一位白发苍苍的学者，或许是一位儒雅沉稳的中年教授。可那一刻，站在我们面前的，竟是一个刚满十九岁、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大学生。就是他和他的伙伴们，用最前沿的科学知识，在最危险的关头，扛起来拯救生命的重担。“
“……科学的价值是什么？在杨庄煤矿，我们看到了最生动的答案。……是知识，在人民最需要的时刻，化作了实实在在的力量，创造了一场伟大的奇迹。”
“……陆怀民是科大少年班的学生，年仅十九岁，却已经是国家重大科研项目的核心骨干。在他身上，我们看到了在科学的春天里，那股昂扬的生命力。他们这一代人，用知识武装头脑，用担当诠释青春。他们让我们相信，这个国家的未来，大有希望。”
报道一出，迅速在全省引起轰动。
省宣传部当天上午就下达倡议书，要求全省各系统、各单位组织学习这篇报道。
机关单位、厂矿企业、大中专院校，纷纷组织学习讨论。
陆怀民这个名字，一夜之间，再次走向全省，成为“新时代青年榜样”的代名词。
……
而科大校园的反应，自然比外界更加热烈。
报道发表当天上午，学校宣传部的老师在校园的好几处公告栏里贴上了《皖省日报》。
报纸周围很快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学生，惊呼声、议论声不绝于耳。
陈青穗抱着两本期刊，正好路过。
她本想去图书馆还书、借书，却被公告栏前人潮和议论声吸引了注意。
“……我的天，十九岁！真是咱们学校的？”
“……少年班！陆怀民！我就说这名字耳熟，上次校报头版那个发国际顶刊的，不就是他吗？”
“除了他还有谁？少年班一号，发顶刊论文那个！”
“十九岁……参与国家重大项目……在矿难救援里当技术核心……太牛了，这简直活成了传奇！”
“你看这照片，站在中间那个就是他！”
“太厉害了……”
“陆师兄”的名字不断钻入耳朵。
陈青穗的脚步顿住了，心猛地一跳。
她个子小，在外围踮起脚尖，也只能看到前面同学的后脑勺。
她急的直跺脚。
想了想，陈青穗书也不还了，转身就往学校的邮局跑。
邮局离公告栏还有一段距离，陈青穗跑到邮局时，已经累的气喘吁吁。
邮局门口也排着不短的队，但好在大多是来取信件包裹的，卖报纸的窗口倒没有人排队。
“同、同志！”陈青穗挤到前面，扒着柜台边缘，急急地问，“今天的《皖省日报》，还有吗？”
柜台后的工作人员抬起头，有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上去像初中生的小姑娘，问：
“有，刚送来。要几份？”
“一份……不，两份！”陈青穗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自己随身携带的所有零钱，数了数，又改口道：
“要五份！”
工作人员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转身从一摞崭新的报纸里抽出五份，递过来。
陈青穗接过来过来，付了钱，道了声谢，转身就跑到邮局门外靠墙的阳光下，迫不及待地展开了报纸。
头版头条，映入眼帘的就是那张黑白照片，以及照片C位的陆怀民。
是陆师兄。真的是陆师兄。
陈青穗屏住呼吸，开始读正文。
严正平的笔力极好。
看到救援成功，报道里对陆怀民大力赞美，小姑娘忍不住抿着嘴笑了。
同时一股骄傲涌上她的心头。
“太厉害了……太厉害了……”她喃喃自语，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连中缝的天气预报和寻人启事都没放过，似乎想从字里行间抠出更多关于“陆师兄”的细节。
看了好半天，陈青穗把五份报纸小心地卷成一个圆筒，用橡皮筋扎好，抱在怀里往宿舍走。
一路上，她的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朵上。
走到半路，她忽然想起图书馆的书还没还，又折返回去。
管理员老太太见她抱着报纸进来，只还书，没借书，笑道：“青穗，今天不看书了？”
“不看了不看了。”陈青穗把期刊往还书台上一放，又抱着报纸跑了。
回到宿舍时，另外几个女生都不在。
陈青穗把四份报纸收进抽屉，在桌上将最后一份报纸铺开，从书架上拿出自己的那本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拧开钢笔，一笔一划地抄起来。
她把严正平报道中最打动她的句子，工工整整地誊抄在本子上：
“……是知识，在人民最需要的时刻，化作了实实在在的力量，创造了一场伟大的奇迹。”
“……他们这一代人，用知识武装头脑，用担当诠释青春。他们让我们相信，这个国家的未来，大有希望。”
抄完，她盯着这两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她在下面写：
“陆师兄做到了。我也想做到。”
下午还有课，但陈青穗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一整个下午，那份报纸就没离开过她的手。
上课时，陈青穗把它压在课本下面；甚至去食堂打饭时，小姑娘都把它攥在手里；回到宿舍，报纸又被她郑重其事地摊开在书桌上。
同宿舍的女生打趣她：
“青穗，你这报纸是看出花来了？省报的记者文笔再好，也不至于这么魂不守舍吧？”
陈青穗只是抿着嘴笑，也不解释，宝贝似的把报纸抚平。
晚上，陈青穗破天荒地没有去自习室学习，而是抱着自己的那台凯歌牌收音机听新闻。
她小心地拧开开关，先停在省电台的频率，晚间的新闻节目果然重播了记者林芳的现场报道。
家属们的哭声、现场水泵的轰鸣、高音喇叭的喊话，以及最后那激动人心的成功时刻的欢呼……
相比文字，电台的声音更加让人身临其境，只是让青穗失望的是，陆怀民并没有接受采访。
她不死心，又慢慢转动旋钮，切换着一个个频率，捕捉着只言片语。
但广播已经播起了娱乐节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