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来,可不光是农业局的事。你看——”他侧身指了指后面陆续下车的一行人:
“畜牧局的郑局长,财政局的周局长,信用联社的王主任,供销社的孙主任,还有畜牧站的小孙同志。咱们这趟,是带着县里的全套班子来的。”
王庆福一看这阵仗,心里又惊又喜,连忙一一握手寒暄。
马占山走到陆建国面前,主动伸出手:“建国同志,又见面了。”
陆建国有些局促:“马、马局长好。”
“别紧张,建国同志。”马占山握着陆建国的手,感慨道:
“我这次来,第一件事,是代表县里,给你们家道喜。”马占山笑容满面:
“怀民同志的事迹上了《人民日报》头版头条,这是你们陆家的光荣,也是咱们整个清阳县的光荣。徐县长亲自看了报道,高兴得不得了,说这是咱们县建国以来最有分量的喜报!”
陆建国连忙道谢:“谢谢马局长,谢谢县里领导……”
马占山摇头道:
“怀民同志远在省城求学,不能常回来。可我知道,他在外面争的每一份光,根都扎在咱们陆家湾这片土地上。你培养了一个好儿子。,应该是我们该谢谢你们。”
马占山说着,又转向围拢过来的乡亲们,大声道:
“乡亲们!我马占山今天带这么多同志来,不是来走过场的。中央报纸都表扬了怀民同志,咱们县里要是跟不上,那叫什么事?今天我们就一个原则:有问题,当面提;能解决的,当场拍板!决不含糊!”
晒谷场上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马占山拍了拍陆建国的肩膀,随即话锋一转:
“大家都别在这风口站着了。走,去队部,咱们开个现场办公会。”
马占山说完,当先朝队部走去。
几位局长、主任鱼贯跟上,王庆福陪着走在马占山身侧,不时低声介绍几句村里的情况。
队部那间办公室,陆建国和陆广财昨天得了王庆福的信儿,连夜带人收拾过。
长条桌擦得锃亮,摆上了几只粗瓷茶碗,泡的是公社王庆福特意带来的茉莉花茶。
众人落座。
马占山被让到了主位,县里的干部坐在一侧,王庆福带着生产队和合作社的人坐另一侧。
屋外挤满了闻讯赶来的乡亲,马占山也不赶人,反而示意王庆福把门敞开些。
马占山率先开口:
“建国同志,广财同志。还有在座的各位乡亲。今天我不是来听汇报的,也不是来念文件的。我就是来听你们倒倒苦水,说说实在话。”
他屈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合作社办了一年多,成绩不小,问题肯定也不少。今天咱们关起门来说实话,有什么困难,一桩一桩摆出来。能当场解决的,我马占山今天就在这里拍板;需要回去协调的,我记在本子上,亲自盯着办,绝不打马虎眼。”
他说完,朝陆建国点了点头:“建国同志,你是合作社的社长,你打头。”
陆建国深吸一口气,说道:
“马局长,各位领导,合作社……眼下最大的难处,是缺资金。”他顿了顿:
“鸭子养出来了,个头大,肉质也好。论品质,不比城里那些大养殖场的差。可成本也高。去年虽然挣了些钱,但年初入股时大伙儿都掏空了家底,全指着年底分红过个好年。要是不分红,对大伙儿的积极性的打击可就太大了。”
陆建国继续说,有些无奈:
“但合作社要想挣钱,必须扩大规模,但投入太大,大家有些熬不住。我们陆家湾过去是三靠队(吃粮靠返销、花钱靠救济、生产靠贷款),还欠着信用社不少钱,想贷款也不容易。”
“此外,还有销路也不稳定,供销社收的量有限,剩下的都是我们自己跑,这是大伙儿最担心的点,销路不稳定,大伙儿随时都有可能血本无归。”
“马局长,说实话,我不怕吃苦,也不怕挨骂。可我怕辜负了大伙儿的信任。这合作社,是怀民一手张罗起来的,章程是他写的,头一批鸭苗是他帮着联系从县种禽场进的。大伙儿当初掏家底入股,冲的是对怀民的信任。要是合作社办砸了,我没脸跟怀民交代,更没脸见乡亲们。”
陆建国说完,陆广财立刻补充道:
“还有技术,上一批鸭子闹过一次病,两百多只鸭苗,一夜之间死了四十多只。我蹲在鸭棚里,眼看着那些小东西一个个歪脖子、翻白眼,心疼得直跺脚。”
“可我们几个大老粗,除了干着急,啥也干不了。怀民从学校寄回来几张防疫的图纸,讲什么鸭瘟、禽霍乱,可怎么用药,上哪儿买药,我们两眼一抹黑。要不是后来县畜牧站的老王师傅来了一趟,认出了病症、给了药,那一批鸭子怕是全得赔进去。”
“马局长,您是不知道,我陆广财活了五十多年,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鸭子得病。地里的庄稼,缺了水、少了肥,补上就是。可这鸭子,说死就死,一夜之间,能死得你心里头拔凉拔凉的。”
马占山听到这里,微微侧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畜牧局局长郑守田。
郑守田五十出头,在畜牧口干了大半辈子,对农村养殖的情况门儿清。
他立刻接话:
“广财同志说的这个情况,县畜牧站那边已经报上来了。你们上一批鸭子闹的是鸭病毒性肝炎,多发在雏鸭阶段,发病急、死亡率高。你们当时用土霉素,那不对症,效果肯定不好。这个病得用专门的抗病毒血清,或者紧急接种高免卵黄抗体,普通的抗生素拿它没办法。”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工作手册,翻开,刷刷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陆广财:
“这是我们畜牧站的值班电话,二十四小时有人接。以后再有类似情况,不管白天黑夜,直接打这个电话报疫情。站里接到电话,八小时之内派人到场。另外——”
他说着,侧身指了指后排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这是我们畜牧站的技术员孙茂才,省农学院畜牧专业毕业的。从下个月起,小孙每个月来你们村驻村一周,主要就做两件事:防疫和饲料配比。你们多跟他学着点,把他肚子里的东西掏干净。”
孙茂才站起来,脸微微有些红,朝众人鞠了一躬:“我是孙茂才,以后叫我小孙就行。”
“郑局长,小孙同志,我陆广财代表全村一百多户乡亲,谢谢你们了。”陆广财很激动:
“说实话,我这辈子跟土地打交道,不怕苦不怕累。可就怕这鸭子得病,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往后你们在,我这心里就踏实了。”
郑守田摆摆手。马占山又看向县供销社的孙主任。
见马占山看向自己,孙主任便主动开了口:
“建国同志说的市场问题,我刚才也一直在琢磨。咱们县供销社在全县有十几个门市部,光县城就有四个。摊位是现成的,仓储也有富余。建国同志,你们合作社一年出栏多少只鸭子?”
陆建国连忙回答:“去年出了三批,一共四千来只,今年打算扩到一万只。”
孙主任点点头,在心里飞速盘算了一下:“一万只,分解到十二个月,每个月不到一千只。这量不算大。光县城四个门市部,每个门市部每月卖个一两百只,完全消化得掉。”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更严肃了些:
“不过我也得把丑话说在前头。供销社是有一套质检标准的。你们送来的板鸭,大小、肥瘦、卫生,得过关。不能因为县里支持,就往里掺次货。咱们供销社挂的是国营的牌子,质量砸了,领导要追责的。”
陆建国闻言,非但没觉得被冒犯,反而连连点头:
“孙主任您放心,这个规矩我们懂。合作社不是做一锤子买卖的,要打牌子,必须把质量守住。往后送货,每一批我们都先自查,不合格的绝不往外送。”
孙主任脸上这才露出笑意:
“那行。下个月开始,你们先送一批来,我让门市部试卖几天。要是反馈好,咱们就签个长期供销合同。价格上,就按之前价格来,至少保证你们不亏本。等牌子打响了,价格还能再往上提。”
“谢谢孙主任!谢谢孙主任!”合作社的人听了,连连感谢。
孙主任摆摆手:
“我们供销社是服务农村、服务农民的。再说了,你们这个合作社是陆怀民同志一手办起来的,人民日报都表扬了。给你们支持,也是我们的态度和责任。”
这时,马占山看向了县财政局周局长和信用联社的王主任。
周局长随即表态:
“建国同志刚才提到资金问题,我和王主任在来之前也商量过,初步方案是无息贷款五千元,由信用联社放款,财政局担保。贷款期限三年,不设抵押,只需生产队盖章、合作社负责人签字即可。不过必须要专款专用,只能用于合作社的发展。如果你们需要,这个月就可以贷下来。”
五千元!
这算是一笔巨款了,足够完成未来两年的扩张计划!
陆广财和陆建国对视了一眼,眼中流露出了激动之色。
“谢谢周局长,谢谢县里。”陆广财立刻表态了:“这钱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了。”
马占山高兴地一拍桌子:“好!这就对了!有问题解决问题,有困难克服困难,这才是务实的作风!”
就在大家喜笑颜开的时候,马占山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建国同志,广财同志,还有在座的各位乡亲,”马占山说着,扬了扬手里的文件,笑容里带着几分神秘:
“还有一件事,我得当面跟大伙儿宣布。”
队部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马占山拆开信封,展开那份文件,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念道:
“经县农业局推荐、县革委会研究决定,并报徐鸣德县长批示同意,兹将青阳公社陆家湾生产大队列为全县‘农业综合改革试点村’。”
“试点村?”陆广财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有些疑惑。
“对,试点村。”马占山笑着点点头,继续念文件:
“列为试点村后,陆家湾生产大队享受以下政策扶持:第一,三年内队集体上交粮食减半,自一九八〇年起至一九八二年底止;”
“第二,县财政每年拨付农田水利建设专项资金,优先安排陆家湾的渠系改造和提灌站建设;第三,提供农业机械设备补贴,购买中小型农机具,县财政补贴购置费用的百分之三十;第四,县农业局优先在陆家湾推广良种、化肥、农药等农资,并安排农技人员定期驻村指导;第五,县信用联社对陆家湾的农业生产和多种经营项目,在同等条件下优先发放贷款,利率优惠……”
马占山还在一条一条地念,可陆广财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似的,此刻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胸口有一股热流直往上涌。
上交粮食减半三年!水利建设专项资金!农机补贴百分之三十!贷款优先、利率优惠!
这一条条政策,每一款每一项,都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是需要多少份报告、跑多少趟公社、求多少回人,都未必能批下来的。
可现在,这些政策被县农业局长亲自送上了门。
念完最后一条,马占山笑道:
“广财同志,建国同志,这份文件,明天公社就会正式下发。我今天提前带来,是想当面告诉你们:县里下了决心,要把陆家湾这个点做实、做好、做出样子来。”
“我们必须把这个试点村办好,让全县的农民看看,包产到户不是走回头路,是奔好日子的正道!让全地区的干部乃至全省的干部看看,陆家湾不光出了一个好大学生,更走出了一条好路子!你们有没有信心?”
陆广财猛地站起身来,大声说:
“有!马局长,我陆广财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这个试点村,我们陆家湾一定办好,绝不辜负县里的信任!”
陆建国也站起身来,也大声道:“马局长,我们有信心!”
“好!”马占山满意地点了点头。
散会的时候,已是晌午。
但消息比人走得快。
考察组还没走,在场的乡亲们早把县里给的各种优惠政策传了出去。
晒谷场上,井台边,各家各户的灶房里,都在议论同一件事。
“听说了吗?县里给咱批了五千块无息贷款!”
“不止呢!往后畜牧站的技术员每个月来驻村,手把手教咱怎么养鸭子!”
“供销社也答应包销了!往后咱的板鸭不愁卖!”
“这些还不算啥!最要紧的是‘试点村’!三年只交一半口粮!还补贴农机!你想想,咱种地少交一半粮食,卖鸭子的钱全是自己的,买拖拉机县里还给补贴——这日子,搁从前敢想吗?”
几个老汉蹲在墙根底下,晒着冬天难得的暖阳,掰着手指头算这笔账。
陆老三算来算去,最后只憋出一句话:“这日子,是越过越有盼头喽。”
旁边陆有田接话:“可不是有盼头?你想想,咱合作社去年分红,你分了多少钱?”
“四十二块八毛。”陆老三咧嘴笑了:
“加上种地的钱,一家五口,总算不用勒紧裤腰带过年了。”
“这才头一年呢。”陆有田说,“往后鸭棚扩建了,规模上来了,分红还能涨。再加上免税、补贴……老三,你那间塌了半边的灶房,该修修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