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们,”陈卫东开口了,“我想,不用我多说,大家都知道我们今天为什么坐在这里。”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的眼睛都望着他,亮得灼人。
“广播,大家都听到了。”陈卫东顿了顿:
“中断了十年的高考,恢复了。报名时间,十一月五号到十五号。考试时间,十二月十号、十一号。”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满打满算,我们还有不到五十天。”
台下响起一阵细微的抽气声。
时间,像一把突然落下的铡刀,悬在了每个人头顶。
“时间紧,任务重。但这不是我们退缩的理由。”陈卫东提高了声音:
“今天上午,我不讲新课。只做两件事:第一,把报考的政策、流程、注意事项,掰开了,揉碎了,跟大家讲清楚。第二,谈谈志愿——你想考什么?为什么考?这关系到你未来四年,甚至更长的路,该怎么走。”
他拿起粉笔,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报名”。
从报名条件、所需材料(户口本、学历证明、单位或公社介绍信、体检表),到报名点设置、缴费标准(每人五毛钱),他一条一条,讲得极其细致。
遇到容易产生歧义或让人心里没底的地方,比如“具有相当于高中毕业文化水平”这一条,他反复解释,并举了实例,包括县里对陆怀民这样立足农村、自学成才、且做出实绩的青年的认可。
“总的原则是,实事求是,不唯文凭论!”陈卫东强调:
“大家不要被自己‘只是初中毕业’、‘丢了书本多年’吓住。关键是你现在掌握了多少,你为学习付出了多少,你的潜力在哪里。这些,审核的人会看,我们也会给你们证明!”
他的话像定心丸,许多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些。
接着,他讲考试科目,文科考政治、语文、数学、史地;
理科考政治、语文、数学、理化。
每科的分数占比,大致题型,复习重点……事无巨细。
“关于志愿,”陈卫东换了支红色粉笔,在黑板上另起一行,写下这两个大字:
“这是今天最重要的部分。志愿填报,在报名时就要确定。虽然录取时可能会有调整,但第一步的选择,至关重要。它基于你对自身的认识,对未来的期待,也基于对国家需要的理解。”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
“我知道,很多人想考理工科。为什么?因为国家喊出了‘四个现代化’,因为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陈卫东笑了笑:
“这是现实,无可厚非。”
“但是,”他话锋一转:
“我希望大家在选择时,除了现实,也能听听自己心里的声音。你真正感兴趣的是什么?你擅长什么?你有没有自己的理想?比如,你想让亩产更高,你想设计更好的机器,你想研究治病的药,或者……你想写出能打动人的文章,想厘清历史的脉络,想探寻社会的规律?”
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每个人都在思考。
陈卫东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现在,给大家二十分钟时间,自己想一想,也可以和旁边的同志小声讨论。一会儿,我们几个老师,挨个和大家聊聊。”
学员们渐渐骚动起来。
有人埋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列出可能的选项;有人和身旁的人交头接耳,交换着想法;更多人则是望着黑板上的“志愿”二字,陷入了沉思。
而陆怀民早就想好了。
前世,他在农机站干了二十年,从维修工到技术员,再到工程师,这条路他熟悉,也有感情。
这一世,他依然想走这条路——却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带着前世的积淀与遗憾,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钻得更深。
“怀民,你想报什么?”李文斌凑过来,小声问。
“工科。”陆怀民说,“具体……还没完全想好。”
其实他想好了。但在说出来之前,他想先听听陈卫东的意见,那位亦师亦友的长者,会怎么看?
“文斌哥,你呢?”
“我想学医。”李文斌推了推眼镜,“我爸妈……他们以前常说,一个国家的体面,是从每个人的健康开始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还有,援朝昨天跟我说,他想学农。”
“学农?”陆怀民有些惊讶。
赵援朝,那个从首都来的知青,居然想学农?
“嗯。”李文斌肯定地点了点头,“援朝说,他在农村待了这五年,才真知道粮食有多金贵,土地有多实在。要是能研究出更高产的稻种,让地里多打粮,让大家都能吃饱饭……他觉得值。”
陆怀民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1977年的年轻人。
他们从四面八方来,身上带着时代的伤痕,却有着相似的梦想——
那梦想不尽是为了个人的前程,更为了脚下这片土地,为了这个百废待兴的国家。
“都会实现的。”陆怀民轻声说。
“你怎么知道?”李文斌问,有些迷糊。
陆怀民顿了顿:“因为……这个国家需要。”
是的,这个国家需要医生,需要工程师,需要农学家。
需要所有在漫漫长夜里依然相信天会亮、并愿意为之跋涉的人。
……
二十分钟后,陈卫东开始挨个叫名字。
四个县中的老师各自搬了把椅子坐在讲台上,像耐心的大夫,准备一对一地“把脉问诊”。
轮到陆怀民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半。
“怀民,来。”陈卫东指了指面前的凳子。
陆怀民坐下,把笔记本平放在膝上。
“想好了吗?”陈卫东看着他,有些期待。
“想好了,陈老师。我想学工科。”
陈卫东眼睛一亮,嘴角浮起欣慰的笑意:
“好!我猜你也会选工科。你有这个底子,有这个心性,更重要的是——你有那股子钻研的劲头,是块搞技术的料。”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推心置腹的意味:
“以你现在的水平,加上最后这一个多月的全力冲刺,我觉得,你可以把目标定得高一些。”
“省城的工业大学,”陈卫东一字一句地推荐说:
“是1960年中央确定的全国第二批44所重点大学之一。它的机械工程系,在全省是最顶尖的,在全国也排得上号。师资、设备、学风,都没得说。如果能考上那里……”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那将是一条平坦、光亮、前途可期的康庄大道。
陆怀民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陈卫东是真心实意为他筹谋,推荐的是最稳妥、最优质的选择。
从他的视角看,省城工业大学,对此刻的陆怀民而言,确实是上佳之选。
但……
陆怀民沉默了几秒,抬起头,目光坚定:“陈老师,谢谢您。不过……我想试试科学技术大学。”
陈卫东明显愣了一下:“科学技术大学?”
“嗯。”陆怀民点头,“我想报科学技术大学的近代力学系。”
“近代力学系……”陈卫东喃喃重复,随即想起来了,“那是钱学森先生回国后亲手创办的。”
“是的。”陆怀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执着:
“我在王老师那儿看到的复习笔记里,抄有钱先生的话。后来我又自己找了点资料看,知道这个系是他1958年创办的,培养的是国家最急需的、也是最顶尖的基础科学和工程科学人才。”
陈卫东沉默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打量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农村少年。
“怀民,”陈卫东斟酌着词句,“科学技术大学……是科学院创办的大学,起点很高。它的招生标准,在全国都是顶尖的。说句实在话,它的竞争难度……不亚于清华北大。”
他顿了顿,继续说:
“而且你要明白,今年是恢复高考第一年,志愿怎么报、录取怎么走,大家心里都没底。但按照以往的惯例和传来的风声,录取多半是‘第一志愿优先’。也就是说,如果你第一志愿报了科学技术大学而没被录取,哪怕你分数很高,后面的第二、第三志愿也很难再接住你——好的学校、热门的专业,第一志愿就招满了。”
这是肺腑之言,也是残酷的现实。
1977年,570万考生,27万录取名额,真正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第一志愿的选择,在某种程度上,甚至比考分本身更决定命运。
陆怀民当然知道。
前世他看过太多这样的故事:有人分数足够上重点,却因志愿填报不当而落榜;有人胆大心细,押中冷门而改变命运。
“陈老师,这些我都想过。”陆怀民迎上陈卫东的目光,没有躲闪:
“科学技术大学是我的梦想。虽然知道很难,但我还是想试一试。我不想……以后回头再看时,后悔当初连试都没试。”
“为什么?”陈卫东问得很轻,“是因为钱学森先生?”
“不全是。”陆怀民说,“陈老师,您知道吗?我有一本很旧的手抄本,叫《趣味物理小实验》,是我小学时一位只教了三个月就离开的代课老师送我的。扉页上,他用钢笔写了一句话:‘万物皆有理,理在细微处’。”
陈卫东微微一怔,随即眼神变得深远,仿佛被这句话触动。他父亲陈启明生前,也常说类似的话。
“我修水车,改镰刀,摆弄那些齿轮、杠杆的时候,”陆怀民继续说,这是他的肺腑之言:
“脑子里常常冒出这句话。我总觉得,我好像摸到了一点那个‘理’的边儿。但我知道,那只是最粗浅的一点应用,一点皮毛。真正的‘理’,藏在更深的地方,也更广阔。它能让卫星上天,能让潜艇入海,能算出万里轨道分毫不差,能设计出跨江大桥百年屹立。”
陆怀民抬起头,看向陈卫东:
“钱先生当年冲破重重阻挠回来,不就是为了让咱们中国人,自己也能掌握这些最根本的‘理’吗?我想跟着最顶尖的老师,学最根本的东西。然后……像他期望的那样,把学到的‘理’,用到国家最需要、最要紧的地方去。”
陈卫东久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陆怀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这个少年内心里燃烧的那团火。
他想起了父亲生前一句话:
“工科路上,有两种人。一种是工匠,循规蹈矩,按图施工;另一种是创造者,他们想的是绘制蓝图,探索未知。”
在陆怀民身上,他隐约看到了后者的影子。
“近代力学系……”陈卫东再次重复这个名字,这次带上了几分探究,“你知不知道,这个系具体都学些什么?”
“基础数学、理论力学、材料力学、流体力学、弹性力学、振动理论……”陆怀民如数家珍:
“还要学相关的工程基础课,比如机械设计、电工电子。毕业后,可以从事航天、航空、船舶、机械、土木、兵器这些领域的研究和设计工作。”
这是陆怀民的梦想,此刻说来,竟像是早已在心里默念过千百遍。
陈卫东眼中的惊讶渐渐化为赞赏。
他忽然明白了,这个少年并非一时热血上头,他是真的去了解了,真的在向往,那向往扎根于现实,又指向高远。
“你这些……都是从哪儿知道的?”陈卫东忍不住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