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民喉咙一哽,没说话,低头扒饭。
“怀民哥!”
一个声音从田埂上传来。是同村的陈志强,比陆怀民小一岁,去年小学毕业后也回村干活了。
“啥事?”
“你听说没?”陈志强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
“我舅在县里运输队,他说最近城里有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说是……上面的政策好像在变。”陈志强凑近了点,“我舅拉货去地区,听干部聊天,经常提到‘教育’‘学校’这些词。”
旁边几个年轻人也围了过来。
“能变到哪去?还不是种地吃饭。”
“就是,咱们能把地种好就不错了。”
“嘿,说不定要取消学校了。咱们读书有啥子用哦。”
陆怀民没接话,只是继续扒饭。
陈志强说的,他比谁都清楚。
这不是空穴来风,1977年的夏天,中国正处在巨变的前夜。
虽然恢复高考的决定还要等几个月才会公布,但那种“松动”的气息,已经像地底涌动的春水,开始浸润这片土地。
只是大多数人还感受不到而已。
……
傍晚收工时,陆怀民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
他的手掌磨出了新水泡,火辣辣地疼。
晓梅更惨,手上好几个血泡,但她一声没吭。
晚饭后,陆怀民坐在院子里磨镰刀。
母亲在灯下补衣服,父亲在堆着柴火,晓梅在温习功课。
“怀民,”父亲突然开口,“你最近……心里有事?”
陆怀民的手顿了顿。
父亲不识字,但看人的眼光准。
这段时间陆怀民的变化他显然看在心里。
“爸,”陆怀民放下磨石,抬起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机会能继续上学,您觉得……”
父亲闻言却罕见地笑了笑:
“你记得村西头的老陈先生吗?”
“记得。以前教过书的先生。”
“嗯。”父亲点点头,“最困难的那几年,村里没几个识字的人,谁家要写封信、读个通知,都去找他。他总说,字是人的胆,识了字,走到哪儿都不怕。”
父亲顿了顿:
“后来他年纪大了,眼睛不好,还是摸着一本旧字典,用手指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我去看他,他拉着我说,‘建国啊,我这辈子没留下啥,就留了几本书。你要是有孩子,一定让他们念书。书里有路。’”
“怀民,”父亲看着儿子,“咱们庄稼人,靠土地吃饭,实在。但要是……要是真有那么条路,能让你走出去,看看更大的天地——”
他拍了拍柴火堆:“爸一定支持你。”
陆怀民的喉咙忽然哽住了。
前世,父亲没说过这样的话。也许想过,但没机会说出口。
那时家里太穷,穷到连“梦想”都是奢侈品。
“我只是……随便想想。”陆怀民低声说。
“想想好。”父亲站起身,拍拍裤腿上的土,“人活着,得有个念想。”
……
夜深了。
陆怀民躺在木板床上,透过窗棂看着外面的星空,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
高考恢复的消息会在十月公布,考试则在十二月,离现在还有半年。
前世,消息公布时已经临近考试,很多人来不及准备,只能仓促上阵。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提前知道这个消息。
理科……数理化……他已经很久没碰过了。
前世那些知识,在几十年的工作中早已融入骨血,但要重新变成应试的内容,还需要梳理。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课本。
初中毕业那年,他的课本都卖了废纸。
农村孩子读书,少有能把课本留到第二年的,要么传给弟妹,要么卖了换钱。
他翻身下床,蹑手蹑脚走到堂屋。
煤油灯还亮着,晓梅趴在桌上睡着了,胳膊下压着皱巴巴的数学作业本。
陆怀民轻轻抽出本子,翻开。
字迹工整,每一道题都做得认真。
有些题明显超纲了,但她硬是用笨办法解了出来,旁边还有小字的注释——“老师说可以这样想”。
他心头一热。
把作业本放回去,陆怀民看到墙角堆着些杂物。
走过去翻找,在旧箩筐下面,发现了一捆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打开一看,是他小学时的课本。
语文、算术、自然,三本,边角都磨破了,但每一页都干干净净。
还有一本手抄的《趣味物理小实验》,是他五年级时,从县里来的代课老师那里借来抄的。
那个老师只待了三个月,就被调走了。
走之前,他把这本手抄本送给了陆怀民:“你手巧,爱琢磨,以后会有用。”
后来呢?
后来在农机站,这本小册子真的派上了用场。他靠上面的原理,修好了公社第一台柴油机。
陆怀民翻开册子,第一页写着:“万物皆有理,理在细微处。”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要做些什么。
第2章 未雨绸缪
接下来的几天,陆怀民像是变了个人。
他依然早起熬药,依然下地干活,割稻的速度甚至比之前更快。
但每到休息时,他不像其他年轻人那样倒头就睡,而是找个树荫,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练习本,用自制的炭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怀民哥,你画啥呢?”陈志强凑过来看。
本子上画着些奇怪的图形,还有数字和符号。
“琢磨着,咱这镰刀……兴许能改改。”陆怀民指着图,“你看,现在这样割稻,人得一直弯腰,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要是把这刀把儿弯出个弧度,或者这儿加个托手的……”
陈志强眼睛一亮:“能行?”
“试试看。”
陆怀民寻了个空,把想法跟生产队长陆广财说了。
队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庄稼人,他眯着眼把陆怀民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又盯着那几张图纸瞅了半天,末了嘬了口旱烟,慢悠悠道:
“你小子……那几年初中,没白念。”
他批准陆怀民用半天时间,去队里的农具间试试。
农具间堆满了家伙什,锄头、铁锨、犁铧,很多都堆得生锈了。
陆怀民挑了把豁了口的旧镰刀,又从废料堆里扒拉出几根锈铁条。
他前世在农机站干了二十年,修理改造过无数农机具。这些手艺,如今又回来了。
炉火升起,铁条烧红,锤子敲打的声音有节奏地响起。
几个年轻人围过来看热闹。
“怀民真会打铁?”
“架势挺像那么回事儿!”
陆怀民全神贯注,汗珠子顺着下巴颏往下淌,滴在通红的铁料上,“刺啦”一声腾起一小缕白烟。
镰刀柄被重新弯出个合手的角度,又寻了截铁皮焊上个简易的握把。
足足折腾了两个钟头,一把模样新鲜的镰刀总算成了形。
“试试。”
他走到田边,找了溜还没收割的稻子。
弯腰,握刀,手臂一挥——嚓嚓嚓,金黄的稻秆应声而倒。
直起腰来,那股熟悉的酸胀感果然轻了不少。
“嘿!真管用!”陈志强抢过去试了几下,咧着嘴笑,“省劲儿多了!”
消息传开,队里的人都来看稀奇。
老庄稼把式们拿起改良的镰刀,在手心里掂量几下,割上几茬,都点头。
“这娃的脑瓜子,活泛。”
陆建国远远站在人群外头,看着儿子。
他没吭声,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那天下午,陆怀民改良镰刀的事传遍了整个生产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