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济琛握着话筒,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周永年问。
“他们说,交大精仪系有一个从日本进修回来的教授,叫沈望秋。研究方向就是数字控制系统,但——”徐济琛放下话筒,苦笑了一下:
“他去年申请了一个数控方面的课题,到现在还是空的。没钱,没设备,没学生。连他自己都在想办法联系外面的单位。”
“我们请他!”周永年腾地站起,“六机部的项目,经费设备我去协调!”
徐济琛摇了摇头。
“周总工,人家研究的是机床的数字控制,研究的是工具。咱们要的是船用钢板的数控切割,是工程问题。原理虽然相通,但具体到工程上,比如大型钢板的切割路径规划、切割过程中的热形变补偿、切割速度与精度的匹配等等都是问题,这中间隔了一道鸿沟,需要专门的人来攻关。”
他说着,从抽屉里翻出一本陈旧的通讯录,一页一页地翻。
“咱们先把问题拆开,再来找人组建攻关项目组。”徐济琛一边翻一边说:
“首先,必须组建一套可靠的CAD和CAM系统,然后用这套系统把船舶设计中的数学曲面精确计算出来,为整个后续工序校准提供基准。”
“然后,基于这些曲面数据,规划出最优的切割路径,把热变形、割枪走速、钢板材质这些变量都考虑进去,生成数控机床可执行的G代码。”
“最后,把这套G代码指令,交给数控切割机来执行…………不过国内目前没有生产数控机床的能力,这个只能依赖进口……那首先要找的,就是CAD和CAM方面的专家……”
徐济琛自言自语着,忽然,他手指一顿,一拍桌子,露出喜出望外的神色,说道:
“有了。周总工,你最近……有看报纸吗?”
“看报纸?”周永年愣了一下,“我这一个月天天泡在船台上,连回家吃饭的功夫都没有,哪有时间看报。”
徐济琛连忙从办公桌上那堆积压的报纸里翻了翻,找到一份几周前的《光明报》。
他递给周永年:“你看看这个。”
那是三月六日的报纸。头版头条,两块半版。
标题是:《“银河”闪耀科学会堂:一套系统与一个国家的转型》。
周永年接过报纸,先是被那个标题震了一下,然后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着看着,他也开始激动起来。
“煤矿透水……三维建模……空间坐标定位……偏差零点三一米……”他说着,猛地抬起头,激动地道:
“徐教授,这个……这个银河系统,不就是我们需要的吗?!”
第168章 历史的瞬间
“周总工,”徐济琛激动地说道,“这个银河系统,本质上是计算机辅助设计系统。这说明国内在这方面并非没有能人啊!”
“对!”周永年也激动地站起身来,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说道:
“我们可以请六机部出面协调,看能不能合作,建立起我们中国自己的数控加工技术体系,这是未来精密机械加工的根本!”
徐济琛也站起身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子上那部黑色拨盘电话的话筒:
“我先找科委问问。”
电话接通,转接,再转接。
几经周折之后,徐济琛终于找到了科委科技成果办公室主任石玉山。
“石主任,我是交通大学船舶工程系主任徐济琛。”
“徐教授,久仰大名。”石玉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疑惑:
“您这个大忙人,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石主任,长话短说。江南造船厂的那批出口散货船,因为钢板切割精度达不到劳氏船级社标准,首批材料全部报废了。”徐济琛顿了顿:
“我们拆解了问题链,发现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们目前的技术体系已经过时了。要想在这方面和日欧等传统造船业强国竞争,我们必须自己掌握数控加工技术。”
“数控加工技术?”石玉山依旧有些疑惑,“这个应该是一机部负责的吧?”
一九八〇年,中国共有八个机械工业部,分别是第一到第八机械工业部,俗称“八部天龙”。
第一机械工业部简称一机部,负责民用机械、机床、汽车、通用机械、工程机械等领域;
而交通大学和江南船厂直属于六机部,六机部负责范围包括船舶工业、军舰、民船、船用柴油机、水中兵器等等。
徐济琛听出了石玉山话里的疑惑,连忙解释道:
“石主任,数控加工确实是一机部的业务范畴,这一点我们也会找一机部协调。但现在的问题是,国内这套技术体系是断裂的。”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
“我们了解到,科大和科学院计算机所在不久之前发布了一套银河系统,它本质上是一套CAD系统。而CAD、CAM系统正好处在数控加工技术的上游。所以我们想联系银河项目组,评估在银河系统基础上攻关数控技术的可能性。”
石玉山沉默了片刻,显然在消化这番话。
作为科委科技成果办公室主任,他经手的项目大多是单一领域的成果鉴定,像这种横跨船舶设计、计算机辅助设计、数控加工三个领域的综合性技术难题,确实不多见。
“徐教授,”石玉山终于开口:
“我大概明白您的意思了。这不仅仅是引进一套系统的问题,而是要搭建一整套从设计到制造的技术体系。换句话说,你们需要的不是一台设备,而是一次产业升级。”
“石主任一语中的。”徐济琛诚恳地说:
“因此我们才找到您,希望能联系上银河项目组,先见一面。如果可行,我们再协调六机部、一机部和科学院一起立项,成立专门的攻关项目组。据我所知,数控机床的国产化是一机部‘六五’计划的重点项目,而建立自己的数控加工技术体系,正是数控机床国产化的前提。”
“徐教授,”石玉山有些为难,“您的来意我明白了。但实不相瞒,自从银河系统发布以来,想请项目组去做汇报和咨询的单位已经排成了长队,水利部、铁道部、地质部都在等。我这里……”
“石主任,我知道这事有些突兀。”徐济琛说:
“但事有轻重缓急,我这边实在是火烧眉毛。香港船东那边已经发来电报表示严重关切,后续合同能不能保住,全看我们能不能尽快拿出解决方案。这是中国造船业进入国际市场的第一步,若是栽在这个坎上,损失的不是几万吨钢材,而是中国造船的名声和信誉。”
他没有夸张。电话两边的人都清楚,包氏兄弟是国际航运界的标杆。
一旦发生撤单这样的大事,中国船舶工业的国际化进程一定会受到毁灭性打击。
“徐教授,”石玉山想了想说道:
“这样,我今天下午正好要去计算所协调筹办开源委员会的事。我当面跟项目组提一下您的情况,看看他们那边能不能安排。”
“那太好了。不过石主任,情况比较复杂,如果方便的话,我想直接来首都当面谈。”徐济琛说。
“那最好不过,当面聊肯定效果最好。正好,银河技术标准委员会的第一次全体会议,定在三月二十号上午。”石玉山说:
“如果您能在那之前赶到首都,可以在会后直接跟项目组面谈。”
徐济琛看了一眼桌上的台历。今天已经是三月十四,距离三月二十号还有不到一周。
“好,三月二十号,我一定到。”
挂断电话,徐济琛转过身,看着周永年。
“周总工,你我一起去。如果顺利的话,正好我们可以去六机部,协调一机部、科学院将这个项目正式立项。”
周永年郑重地点了点头。
……
一九八〇年三月二十日,春分。
首都,中国科委大楼,大报告厅。
半个月前,“银河”系统开源技术标准委员会正式成立的消息,如同一股旋风从首都刮向全国,也刮向了世界。
煤炭部、水利部、铁道部、地质部、一机部、清华、北大……首批成员单位争先恐后地入驻,还有许多闻讯而来的单位在争取第二批加入。
今天是“银河”系统开源技术标准委员会第一次全体会议。
清晨七时许,科委大楼的门口已经热闹起来。来自全国各地的参会代表陆续到达。
大家在门口碰上了,还有不少是熟人,就这样在门口聊上了。
“哟,老钱,你也来了!”
“来了来了,开源这盘大棋,谁缺席谁就是傻子!”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我们单位特意紧急引进了两台DJS-130计算机,就等用上银河系统了……”
……
签到台前,几位工作人员忙得不可开交。
“煤炭部煤炭科学研究院,请往左厅就座。”
“水利部水利水电科学研究院,右厅。”
“铁道部铁道科学研究院,请走中间通道。”
周永年和徐济琛站在签到台前,一边填写登记簿,一边忍不住踮起脚尖往会场里张望。
为了今天会后的碰面,他们二人花了几天时间,在上海周边附近的一些重点工厂,对中国目前的数控加工技术进行了一次小范围内的调研。
毕竟,他们是船舶领域的专家,对数控加工其实算是个外行,没有调查,是没有发言权的。
“同志,你们是哪个单位的?”签到处的工作人员问。
“江南造船厂,周永年。”
“交通大学,徐济琛。”
二人说着,翻出工作证。
工作人员低头查了查名单,说道:“二位同志,你们是列席代表,座位安排在第三排。”
二人连声称谢,大步走进了会场。
能容纳三百多人的报告厅几乎座无虚席。
前排是主席台和嘉宾席,几十家成员单位的代表坐在中间区域,列席代表和媒体记者的座位则在两侧和最后几排。
主席台背后拉起了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
“银河系统开源技术标准委员会第一次全体会议暨成立大会”。
八点五十分,主席台上响起了轻微的麦克风试音声,大厅里嘈杂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
石玉山走上主席台。他是今天会议的主持人。
“同志们,请安静。会议马上开始。”
全场安静下来。
石玉山翻开议程单:
“各位同志、领导、专家,大家上午好!”
“现在,银河系统开源技术标准委员会第一次全体会议暨会成立大会,现在开幕!”
掌声过后,石玉山没有急着进入议程,而是先念了一封来自科委的贺信。
“……银河系统的开源,是共和国科技史上的一次重要探索,是推动科研成果从个体创造走向集体协作的制度创新。希望全体委员秉持开放、协作、共享的精神,将这套系统建设成为支撑国家工业化的基础性工程,为四化建设作出更大贡献!”
他把信放下,环视全场:
“银河系统开源技术标准委员会,是我国第一个跨行业、跨部门、跨领域的技术协作组织。在座的各位,来自不同的行业,但今天坐在一起,是为了同一个目标,那就是把银河系统建设好、应用好,让它真正成为四化建设的一把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