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225节

旁边有个年轻的本科生小声问同伴:“这是老师吗?看半天了,不会老师们也对这个课题感兴趣?”

同伴压低声音回他:

“他你都不认识啊,四楼第二实验室那个彭老大,编译方向的研究生,平时基本不出实验室,连吃饭都只打个馒头就回去接着写程序的那个。”

彭远征听见了,但他不在乎别人的议论。

他合上笔记本,转身朝系办公室走去。

消息发酵了一天。

第二天上午,马伯寅的电话响了。

电话那头是钱振华的声音,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意外:

“马主任,你们系那边怎么回事?我那公函昨天早上才送去,今天上午我办公室就接了不下二十个电话,全是你们计算机系的学生,问课题组怎么报名、要不要先交简历……搞得我一个头两个大……”

“钱主任,我送人给你还不乐意了?”马伯寅笑道:

“我跟你交个底,到目前为止,到系办公室填了报名表的学生,本科生加上研究生,已经超过三十人了,而且还在往上走。”

“行了行了行了。”钱振华打断他:

“马主任,你那边拼命造势,我这边接电话都接不过来,但我这边只要两人,你说这事怎么收场?”

马伯寅沉吟了一下:

“所以我跟系里其他几位主任商量了一下,打算先内部筛选一轮,把合适的名单推荐到你们那边去。但这里面有点问题需要和你们商量。”

“你说。”

“我原本的想法是这样,先由系里组织一次初筛,把简历和成绩单过一遍,挑出合适的人选,再把名单报给你们。但这事一传开,报名的学生太多,光看简历和成绩单,很难分出高下。何况这个课题的特殊性你也清楚,它需要的不是考试型选手,是对编程有真功夫的人。”马伯寅顿了顿:

“所以我想,能不能你们课题组那边出面,做一次正式面试?”

电话这头沉默了几秒。

钱振华有些犹豫。

他怕陆怀民太年轻,面试的时候压不住场子。

计算机系的报名名单他大致看过一眼,里面有不少是比他年长一轮的研究生。

让一个二十岁的本科生坐在面试官的位置上,去问一群年长的研究生“你会什么”“你怎么看这个问题”“你的代码能力怎么样”,即便陆怀民能力再强、成绩再硬,也难免会有人心里不服气。

钱振华在高校待了二十多年,深知这种微妙的心理。

中国人讲究论资排辈,那是根深蒂固的。

“马主任,面试的事我得和沈老师以及怀民商量商量再说。”钱振华说,“这样,我下午给你回电话。”

“行。”马伯寅应了一声,“不过老钱,我说句实在话,面试的事怕是绕不过去。报名的人太多,不面试怎么选?你们课题组要的是能干活的人,不是能考试的人。”

第176章 天才们的碰撞

钱振华挂断电话。

计算机系那边的反应,虽说有些出乎意料,但其实也算是他的意料之内。

陆怀民这块金字招牌往那儿一挂,加上“六五计划重点任务子项”的名头,哪个有心气的学生不想往跟前凑?

报名的人多,是好事。

可好事也有好事的麻烦——人一多,嘴就杂。

让陆怀民一个二十岁的本科生去面试一群研究生,肯定有人会不通过,到时候难免会有人不服气,风言风语传出去,事情就不好收场了。

对陆怀民、对课题组,都没好处。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得慎之又慎,索性起身,出了办公室,朝走廊尽头走去,打算找沈一鸣商量一下。

沈一鸣的办公室在走廊倒数第二间,门虚掩着。

钱振华敲了两下,听见一声“进来”,便推门而入。

沈一鸣正坐在桌前看一份英文期刊,见是钱振华,放下期刊,摘下老花镜:“钱主任,什么事?”

钱振华在他对面坐下,把计算机系马伯寅的电话和自己的顾虑一并说了。

“我是这么想的,”他最后说,“面试的事,要不就由我和马主任一起出面,再请计算机系两个教授,凑个面试小组?”

沈一鸣把老花镜搁在期刊上,问:“钱主任,你担心他年纪轻,怕研究生不服气?”

钱振华点点头:“总得防着点。回头要是传出什么闲话来,对他不好,对课题组也不好。”

“我倒不这么看。”沈一鸣放下茶杯,“我倒觉得,让怀民亲自去才对。银河发布那天,台下几百人,什么人没有。他在台上讲开源机制的时候,也没见谁不服气。计算机系几个研究生,总比几百人的阵仗小。”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再说了,这课题是他当组长。往后跟交大对接、跟江南厂协调、跟一机部会商,哪个单位的代表不比几个研究生资历深、级别高?他要是连自己课题组的门都撑不起来,往后怎么带队伍?咱们当老师的替他面试,名不正言不顺,反倒叫人小瞧了他。”

钱振华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

“到时候,你我在旁边坐着,有什么不妥的随时能兜底。”沈一鸣重新戴上老花镜:

“面试的事让怀民自己去,他是课题组组长,人也应该让他亲自选。”

钱振华出了沈一鸣的办公室,又去找了陆怀民。

陆怀民在实验室内,钱振华推门进去,把面试的事说了。

“怀民,”钱振华最后说,“你沈老师的意思是让你自己来,我也想让你锻炼锻炼。你自己觉得呢?”

陆怀民毫不犹豫:

“钱主任,没问题的。面试我来做。题目我自己出,评分标准我自己定。您和沈老师只需在旁帮我把把关、镇镇场面就行。”

“那行。”钱振华点点头,“面试你来。我把收到的简历送过来,你先看一遍,心里有个数。我跟马主任说,面试安排在两天后,地点就放在咱们精仪系的小会议室。”

钱振华和沈一鸣商量定了面试的事,当下便由钱振华亲自给计算机系回电话。

马伯寅接到电话时,倒也没太意外。

他放下听筒,就让教务员往通知栏上贴了第二张面试通知。

面试通知一贴出来,计算机系又沸腾了。

“面试?!还要面试?!”

七八级本科生严正站在通知栏前面,把那张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转过身,对着身旁的邱子平的肩膀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老邱!面试!不是交简历就完事了,还得真刀真枪地去面试!”

邱子平被他拍得一个趔趄,扶了扶眼镜,也凑上去看——

“经精密机械系与计算机系协商,CAM与后处理平台开发课题组将于四月二十日下午二时,在精密机械系三楼小会议室组织统一面试。请已报名的同学届时携带个人简历一份,准时参加。未报名者可现场报名。”

“四月二十号……不就是后天?”邱子平倒吸一口气,“就两天准备时间?!”

“两天还不够?”严正把书包往肩上一甩,眼里全是跃跃欲试的光:

“真功夫又不是两天能补出来的。我看这安排挺好,速战速决,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

“哎——”邱子平忽然拽住他的袖子,压低声音,“严正,你说这面试,会不会是陆怀民亲自来?”

严正愣了一下。

他刚才光顾着激动,根本没注意通知上有没有写面试官是谁。

这会儿邱子平一问,他才回过味来,又凑到通知栏前面,从抬头到落款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看了一遍。

“还真有可能。落款是精仪系,通知上只说‘课题组组织面试’,没说是哪个老师主持。可课题组组长就是陆怀民啊。”他挠了挠后脑勺,转过身看着邱子平,“老邱,我觉得八成是他。”

“严正,”邱子平压低声音,“你说……研究生那边报名的,现在是什么心情?”

严正想了想,忽然咧嘴笑了:

“那就更有意思了。你想想,一个本科生面试一群研究生,那画面,美得我都不敢想。”

严正说得没错。

计算机系四楼的研究生实验室里,气氛比楼下本科生那边微妙得多。

这间朝北的大实验室,是两间办公室打通改造的,靠墙立着两台DJS-130终端,地上拖着粗重的电缆,也正因如此,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淡淡的松香味。

七八级研究生彭远征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研究一篇期刊论文。

他对面坐的是同级的朱明成,比他小一岁,跟他的经历类似,六八届哈军工毕业,分配到三线厂干了九年技术员,恢复考研才考到科大。

“老彭,你听说了没有?”朱明成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尺,“后天面试,很有可能是陆怀民亲自来。”

“亲自来?”他把书合上,摘掉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梁,“消息准吗?”

“八九不离十。”朱明成说,“我刚从系办公室回来,马主任亲口跟教务员说的。”

这话一出,实验室里几个正对着终端敲键盘的研究生同时停下手里的活儿。

坐在角落里的是七九级研究生郑国光,七九年南大数学系毕业,去年导师从南大调到科大,他也跟着过来读研,平时惜字如金,今天却破天荒地开了口:

“让一个本科生来面试我们?”

“这不合理啊。”坐在郑国光旁边的是七八级研究生方志诚,二十四岁,在几个人里年纪最小,说话也最冲:

“老郑,我说句不好听的。陆怀民做银河系统,那是他的本事,我服。可面试这件事,他一个本科生,面我们研究生?这传出去,咱们计算机系的脸往哪儿搁?”

朱明成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在胸前,慢悠悠地说:

“方志诚,你这话说得不对。面子是面子,本事是本事。我就问你一句,银河系统那个级别的代码,你现在写得出来吗?”

方志诚被噎得脸一红,但年轻气盛,嘴上不肯服软:

“我承认他这银河系统很厉害。可在写代码这块,我自信不比任何人差——包括他。”

彭远征把眼镜重新戴上,仔细端详着方志诚看了好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你见过他的代码?”

方志诚一愣:“什么?”

“银河系统V1.0版本的源代码。”彭远征说,“开源委员会授权给咱们系的那份磁带。马主任说下周开始安排上机调试。但我觉得你应该还没看过。”

方志诚不吭声了。

彭远征慢悠悠地喝了口凉茶:

“既然没见过他的代码,你凭什么说你的代码水平不比他差?万一人家的水平真比咱们高呢?”

方志诚张了张嘴,却半天没找到反驳的话。

朱明成在旁边抿着嘴笑,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彭远征就是这样的人,平时不声不响,一开口就是一刀,刀刀见血。

“不过,”彭远征又说道:

“话虽如此,我彭远征在编译这个行当里也埋头啃了十年。他陆怀民再天才,计算机毕竟不是他的本专业。在编译原理这个细分领域,我自信不输给他。后天的面试,要是他问得在理,我认。可要是他问不到点子上——该较真的地方,我也不会让着。”

朱明成闻言,兴奋得两眼放光。他一巴掌拍在桌上,喝彩道:

“好!这才是我认识的彭老大!有底气,不轻敌,这才是咱们计算机系的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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