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231节

他这话带着几分故意拉近距离的意味,陆怀民听出来了,笑了笑,便顺着话头往下接:

“您父亲对茶也有研究?”

“算是有些研究吧。”陈杰森又抿了一口茶,说道:

“我父亲是工程师,搞电机的。他二十年代出生在广州西关一个做茶叶生意的商人家,小时候跟着祖父收茶、焙茶、品茶,几乎是闻着茶香长大的。”

“后来日本人打进来,家业毁了大半,祖父带着一家人辗转逃到桂林,又走西南联大的路线去了昆明。父亲就是在昆明读的大学,西南联大电机系。”

陆怀民点点头,安静地听着。

陈杰森继续说道:

“抗日战争胜利后,他回到上海,在闸北一家电机厂当工程师。四八年,厂里的设备要更新,派他去美国采购。他上了船,以为三两个月就能回来。结果局势变了,他滞留在那边,一待就是三十年。”

陈杰森说到这里,抬起头,朝陆怀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歉意:

“抱歉,扯远了。我本来是想说,我这次来合肥,从火车上看见窗外那些稻田和村庄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我父亲。因为他跟我念叨了一辈子的中国,我终于有机会来看一看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思绪收回来:

“陆先生,言归正传。上午参观你们实验室的时候,我说马丁教授对你们的开源社区很感兴趣。这话不是客套。在我出发之前,他和我谈了整整一个下午,专门讨论你们的模式。”

他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文件夹的扉页,上面是马丁·哈罗德亲笔写的几行英文。

“马丁教授的原话是:你们把‘开源’从一句口号变成了一套可运行的社会契约。他用了‘social contract’这个词,也就是社会契约。”

“在西方政治哲学里,这个词分量很重,是霍布斯、洛克、卢梭他们用来解释国家起源的核心概念。马丁教授说,在这之前,他从未想过这个词能用在一个软件社区上。”

陈杰森把文件夹放在两人之间。

“你知道,MIT在计算机图形学领域有十几年的积累。从五十年代末的TX-0计算机开始,我们就做交互式图形处理。马丁教授一直主张把这些东西共享出去,所以从七五年开始,谁要就给谁,代码磁带复制一份寄过去,不收钱,不签协议。我想,这或许就是开源的早期形态吧。”

他顿了顿,露出一丝苦笑。

“可做了几年我们发现,事情完全不像想的那样。有人拿了代码,改了算法,不告诉我们。有人把代码封装进商业软件,连版权声明都删了。有人想贡献新模块,可写的代码风格和我们完全不兼容,根本没法合并。折腾了好几年,外部贡献几乎为零。代码散出去几百份,回来的反馈寥寥无几。”

他摊了摊手:

“说白了,我们有一套开放的心,但没有一套开放的制度。”

陆怀民点了点头。

这个困境,他早在设计银河开源框架的时候就反复推演过。

开源不是把代码扔出去就完事了。

分发、反馈、评审、合并、版本管理、署名激励、技术路线仲裁,缺了哪一环,最后都会变成一盘散沙。

“所以,”陈杰森看着他,问:

“马丁教授和我讨论过好多次,总在琢磨:中国的银河社区,为什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十几个部委、几十家科研单位拢到一起?为什么你们的贡献者愿意按规则来,而不是各自为战?你们到底做对了什么?”

“陈博士,”陆怀民想了想,开口道:

“您觉得,一套制度能运转起来,最核心的东西是什么?”

陈杰森想了想:“规则设计?还是执行力?”

“是信任。”陆怀民轻轻摇头,“制度的本质是信任。没有信任,再精妙的规则也是一纸空文。”

他端起茶缸抿了一口,继续说。

“我们银河社区的参与者,绝大多数来自国内的厂矿、研究所和高校。他们愿意把自己的代码贡献出来,愿意按照社区的规则接受评审、修改、合并,或许一方面有规则设计得相对合理的原因,但更根本的,是他们都相信一件事,相信所有人都在为同一个目标努力。”

“什么目标?”

“让中国的工业不再受制于人。”

陆怀民说完这句话,陈杰森的表情在这一刻变得很复杂。

他过去听过很多关于中国的描述:贫穷、落后、封闭。

但“不再受制于人”这几个字里蕴含的那种决心,他此前只在父亲讲述抗战岁月的故事里听过。

“我们的社区刚起步,代码水平和计算机性能都还差得远。”陆怀民说:

“但我们的参与者有一种心气。他们觉得自己写的每一行代码,将来可能会用在矿井里、用在水库上、用在出口船舶的精密制造中。这些东西,从前我们得花外汇去找外国人,买来了还常常是人家淘汰的旧货。现在,我们可以自己做了。而且通过开源,会有成千上万的人一起来做。”

“所以,陈博士,你问我们是怎么做到的。我的思考是,不是我陆怀民有什么特殊的本事,而是这个国家数以万计的工程师和研究员,憋了几十年的那口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我们只是给这口气修了一条河道,让它能流得通、流得远。”

陈杰森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了父亲。

父亲常常喜欢跟他讲中国的事情,讲的最多的,就是1938年的广州大轰炸。

曾祖母在那场轰炸中死于日军的炮火,全家背着仅有的一点家当,跟着难民潮一路往西南走,从西关到桂林,再到昆明。

父亲说,那时候他蹲在联大的铁皮屋顶下听着空袭警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我们的工程师再多一些,如果我们自己能造出更好的飞机和雷达,是不是就不用跪在防空洞里祈祷炸弹不要落下来。

“落后就要挨打。”这是父亲最常跟他说的话。

陈杰森在美国长大,一直觉得自己能客观地看待那段历史,直到此刻,坐在陆怀民面前,听见他说“不再受制于人”,听见他说“开源就是给那口气修一条河道”,他才忽然懂了父亲为什么对那段历史念念不忘。

“陆先生,”陈杰森终于开口,他郑重地说道:

“我父亲常说一句话。他说,中国人不笨,不比任何人笨。他年轻的时候,在西南联大见过茅以升、梁思成、华罗庚那些大师,他们在炮火下面教出来的学生,后来造了南京长江大桥,搞出了原子弹。”

他抬起头,看着陆怀民:

“我以前觉得,那是上一代人的故事。今天和你聊完,我发现,每一代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做着同一件事。”

他拿起桌上那个牛皮纸文件夹,放在两人之间,用手轻轻按住。

“我这次来,马丁教授授权我可以分享一部分MIT图形学基础算法库的代码。这些算法本身算是开源的,在我们手里已经传了好几年,但一直缺乏一个健康的社区来维护和迭代。”

他看着陆怀民,一字一顿地说:

“我们想把MIT的这几个模块,作为第一份来自海外的贡献,正式提交给你们的银河开源社区。”

陆怀民一怔,随即有些惊喜。

MIT的算法库,哪怕只是一个子系统,也凝聚了实验室十几年的心血。

陈杰森补充道:

“马丁教授在我出发前说,科学的本质是共享。牛顿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建立在麦克斯韦方程的基础上……这些最伟大的突破,没有一个是关起门来搞出来的。”

“开源,是科学精神在计算机时代最自然的延续。它不应该被国界、被政治、被短期的利益计较所阻隔。”

“这套算法库,过去在美国的几个实验室进行过小范围的‘开源’。今天,我代表马丁教授把它贡献给你们,希望它能融入一个健康的、有生命力的社区,被成千上万的人使用、改进、再创造,让它的价值被真正放大。”

陈杰森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卷黑色的开盘磁带,放在文件夹旁边,一起推到陆怀民面前。

陆怀民接过文件夹,翻开扉页。扉页上,马丁·哈罗德亲笔写了几行英文:

“To the Galaxy Community and its creator, Mr. Lu Huaimin:

These codes are our gift to your great endeavor.

May open source cross all borders, and may science always serve humanity.

— Martin Harold, MIT CAD Lab, May 1980.”

(致银河社区和它的创建者陆怀民先生:

这些代码是我们对你们伟大事业的献礼。愿开源跨越所有边界,愿科学永远服务人类。

——马丁·哈罗德,MIT计算机辅助设计实验室,一九八〇年五月)

陆怀民轻轻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来,朝陈杰森伸出手。

“陈博士,请转告马丁教授,我代表银河社区,接受这份馈赠。这些代码,会按照社区的规则,经过评审、测试,然后合并到主干版本。它们会带着MIT和马丁教授的名字,出现在第一行版权声明里,也出现在每一次版本发布的贡献者名录里。”

陈杰森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陆先生,我相信你。还有,叫我杰森就好。我们虽然隔着太平洋,但您对开源的贡献,值得我们铭记和尊重。”

两人相视而笑。

一九八零年五月十六日,就在这间不起眼的小会议室里,中国第一个开源社区,收到了来自海外的第一份贡献。

这个日子,许多人当时并未意识到它的分量。

但在多年以后,当“银河开源生态”成长为覆盖全球数十个国家、拥有上万家机构参与的国际性技术协作平台时,有一张泛黄的照片被郑重地收录进了社区纪念馆。

照片里,两个年轻人相对而坐。

桌上摊着文件,放着黑色的磁带。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他们年轻的脸照得明亮。

照片下方的说明文字是:

“银河社区首次海外贡献接收仪式,左为陈杰森(MIT),右为陆怀民。1980年5月,于科学技术大学。”

而在同一天的日记里,陈杰森这样写道:

“今天,我把MIT的代码交给了陆怀民。我们谈了很多,关于开源,关于科学,关于父辈的经历,关于这个国家的过去和未来。”

“他说,他们这代工程师心里都憋着一股劲,想的是不再受制于人,开源就是给那股劲找一条出路。我听着,忽然就懂了父亲为什么总对过去那些往事念念不忘,总喜欢念叨‘落后就要挨打’。”

“父亲常说,中国人相信‘天下为公’。我以前觉得这只是书里的话。今天,我亲眼看到了有人正用代码和制度,为这个古老的理想铺设新的轨道。”

“我很庆幸,自己能在这样一个起点上,递上小小的一块砖。愿这卷磁带,日后能成为一座桥梁。希望很多年后,后人回望今天,会说:那一刻,开源的大门被推开了,再也没有关上。”

“愿开源的精神永远不朽。”

第182章 志合者,不以山海为远

陈杰森将MIT的算法库磁带交给陆怀民之后,两人在小会议室里又聊了很久。

陆怀民发现,陈杰森带来的远不止那一卷磁带。

这个在MIT深耕了七年的博士生,对CAD/CAM底层算法有着非常扎实的理解。

讲到兴奋处,他伸手把陆怀民刚画的一份后处理编译器架构草图拽到跟前,指着上面“后端适配器”那一层,说这个思路跟MIT实验室正在做的一个项目不谋而合。

区别在于,MIT用的是DEC小型机,他们课题组用的是DJS-130,硬件性能差了十几倍,所以陆怀民在设计上做了更精细的内存管理,把中间表示的节点压缩到了极限。

“你们这是用更少的资源,做了更精巧的设计。”陈杰森感慨道,“硬件差距可以靠时间追赶,但架构上的巧思,不是堆资源能堆出来的。”

在这次交流中,陈杰森解答了陆怀民很多关于数控加工技术的困惑。

比如,船用钢板的冷弯成形,为什么切出来精度达标、焊起来却变形?

陈杰森说,这个问题在国际造船业有个专门的名词叫“cutting-to-bending path deviation”,切割路径和弯曲路径之间的偏差。

其根本原因在于,金属在冷弯过程中会发生弹塑性变形,而这个变形量并非线性的,它与板材厚度、曲率半径、滚弯次数等诸多因素密切相关。

日本三菱重工在三年前曾发表过一份内部技术报告,专门探讨这个问题,但那份报告仅限于他们内部流传。

陆怀民听到这里,立刻追问:“那份报告的结论是什么?”

陈杰森想了想,答道:

“他们建了一个经验模型,把板厚、曲率、弯次这几个变量拟合成修正系数,在切割路径上预加一个反向补偿量。但模型的适用范围有限,一旦换了板厚,就必须重新标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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