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无此事。法那科对技术出口有严格的管控流程,所有对中国的技术转让都必须经过通产省审批。就算是一套完整的接口文档,没有总部的书面许可,任何人都无权对外提供。”
“那就奇怪了。”高桥若有所思地晃着酒杯:
“不过目前都只是一些风声,没有具体一点的消息,也有可能是以讹传讹。”
两人又转而聊起了别的话题。
但山崎的心思已经不在饭桌上了。
吃完饭,高桥提议再出去走走,山崎推说累了,独自回了房间。
他关上门,在房间里踱了几圈,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倒不是怕中国人真的突破了技术壁垒,因为从理智上判断,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正所谓是无风不起浪,他担心的是另一种情况:
会不会是哪个中间商为了牟利,偷偷向中方提供了未经授权的技术资料?
或者更糟糕,有间谍窃取或者法那科内部有人泄露了核心代码?
这种事在国际技术贸易中并不罕见。
前年就有一家西德的机床厂商,因为内部工程师私下向苏联提供了五轴联动的控制算法,被巴统查出来,整个公司都上了禁运黑名单。
山崎越想越不安。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黄浦江上的点点灯火,思忖良久,终于拿定了主意。
第二天上午,山崎没有提前通知,直接带着助手驱车前往江南造船厂。
车子在厂门口被拦了下来。
门卫拨通了总工办的电话,片刻后,周永年亲自迎了出来。
“山崎先生?”周永年大步走到车前,脸上挂着笑,语气却带着几分意外:
“您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们好做准备。”
“周先生,不必客气。”山崎下车,和周永年握了握手,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我这次来上海出差,顺道想回访一下设备运行状况。这是法那科售后服务的标准流程,对于新交付的设备,我们通常会在三个月内做一次跟踪回访。”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周永年听完,点了点头:
“山崎先生对售后服务这么上心,倒是让我们受宠若惊了。不过——”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实不相瞒,那台设备目前不在常规运行状态。”
“哦?”山崎的眉毛微微扬起,“出了什么问题吗?”
“问题倒没有。”周永年摆摆手,坦率道:
“只是厂里最近在做一个涉密项目,暂时不对外参观。这事上面打过招呼,我们也得按规定来。”
“涉密项目?”山崎重复了一遍,目光越过周永年的肩膀,望向厂区深处。
从厂门口望过去,隐约能看到数控车间的灰蓝色屋顶和龙门吊的长臂。
“周先生,”山崎收回目光,语气温和但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法那科对客户设备的使用情况负有监督责任。如果设备被用于超出合同约定范围的用途,或者被非授权人员擅自操作,造成的任何损坏都不在保修范围之内。”
周永年听完,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说:
“山崎先生,您这话我就不太听得懂了。设备是我们花钱买的,怎么用、谁来用,好像是我们自己的事吧?至于保修,我们按合同约定的条款来就是了,不需要山崎先生提醒。”
山崎张了张嘴,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不知道中国人为什么会突然变得这么有底气?
“周先生,您误会了。”山崎很快调整了策略,语气变得更加温和:
“我并非要干涉贵厂对设备的使用。只是作为设备供应商,我们有义务确保设备在安全、合规的工况下运行。如果贵厂遇到了任何技术上的困难,法那科愿意提供力所能及的支持。”
“谢谢山崎先生的好意。”周永年点点头,“如果真有需要,我们会联系贵公司首都办事处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山崎知道今天是进不了车间了。
他又客套了几句,便和助手上了车。
车子缓缓驶出厂区,山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脸色阴沉。
那个高桥宏说的风声,恐怕不是空穴来风。
周永年拒绝参观还搬出了“涉密项目”这个理由。
中国人向来不太喜欢把“涉密”的事摆在台面了,他用了这个理由,说明事情不简单。
“山崎先生,”旁边的助手小心翼翼地问,“我们现在去哪里?”
“回饭店。”山崎吩咐道。
助手应了一声,不敢多问。
回到锦江饭店后,山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他站在窗前,望着黄浦江上往来的船只,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算着各种可能性。
如果中国人真的自己搞出了什么名堂,那结论只有一个:法那科的技术壁垒被人绕过去了。
可这个结论太荒唐了,荒唐到他无论如何都难以接受。
System 6M的加密体系,是法那科技术部在七十年代中期花了两年时间研发的。
ROM芯片采用硬件级别的防篡改设计,开机自检程序会对ROM区做完整性校验,任何未经授权的修改都会触发系统锁死。
通信协议更是经过了精心设计,握手机制、校验算法、指令加密,层层设防。这套体系的设计者之一,就是山崎自己的老上级、法那科技术本部长。
在工业控制领域,这位本部长是日本国内公认的权威,他设计的加密方案,连美国和德国的同行都未必能在短时间内攻破。
中国人凭什么?
那么,可能性只剩下了一个——
要么有中国间谍打入了法那科内部,要么是中间技术商或者内部有员工泄密。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听筒,犹豫了几秒,又重重放下。
这种事情在电话里说不清楚,可不说又不行。
万一中国人真的突破了技术壁垒,而法那科总部对此一无所知,那后果不堪设想。
他又踱了几步,终于下定决心,再次拿起听筒,拨通了饭店总机。
“请给我接国际长途。日本,东京,法那科株式会社技术本部。”
“请稍等。”总机接线员说道。
山崎报完号码,放下听筒,里面传来一阵阵电流杂音,夹杂着接线员们短促的对话声。
从上海拨东京,线路要经过好几道转接,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窗外,黄浦江上的雾渐渐散了。
对岸的浦东还是一片低矮的灰砖房和农田,跟外滩这边的万国建筑群形成了鲜明对比。
山崎望着那片灰蒙蒙的滩涂,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约莫过了七八分钟,听筒里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もしもし。”(喂。)
“部长阁下!”山崎连忙站起身,双手捧着听筒,语速极快地说道:
“我是山崎。我现在在上海,有件要紧事,必须直接向您汇报。”
第191章 法那科的震动
“山崎君?”电话那头,技术本部长有些疑惑:
“发生什么事了?不能在定期报告里说?”
“是关于那台System 6M。”山崎说,“就是卖给中国江南造船厂的那台数控切割机。”
“System 6M?那台二手机?”技术本部长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疑惑,“设备出故障了?”
“不。设备运行正常。但我怀疑出了一些状况,中方已经掌控这台机床。”
“你怀疑?山崎君,”电话那头,技术本部长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法那科技术本部长名叫中岛正雄,五十六岁,是日本数控领域公认的权威。
他主持的FUANC加密体系,至今仍被德国西门子的同行称为“教科书级别的防篡改方案”。
他带出来的学生遍布日本各大机床厂商,而山崎健一是他最器重的弟子之一。
“我知道,部长阁下。我正是因为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才如此冒昧地直接致电给您。这件事,我认为必须绕过常规汇报流程,直接向您本人报告。”
“说吧。”中岛正雄闻言语气也变得严肃了起来。
山崎深吸一口气,把这两天在高桥宏那里听到的风声、自己突然造访江南厂时周永年反常的态度、以及对方以“涉密项目”为由拒绝参观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部长阁下,”山崎最后说,“中国人可能已经突破了我们的技术壁垒。”
“不可能。”
中岛的回答几乎是条件反射。
“山崎君,你对那套加密体系应该也是有所了解的。ROM的硬件防篡改、开机自检的完整性校验、握手机制的三层加密,每一条都是经过极限测试的。”电话里的声音顿了顿:
“中国人连一台像样的逻辑分析仪都造不出来,你凭什么认为他们能在几个月内破解我们花两年时间设计的系统?”
“我没有任何证据。”山崎说,“但我认为,把所有的异常汇报给您才是负责任的态度。”
中岛愣住了。
山崎继续说道:
“部长阁下,我做出这样的判断是有理由的。我在中国待了这段时间,跟他们的工程师和技术官员打过不少交道。中国人有一个特点。当他们搞出一点成绩的时候,是一定会宣传的。”
他顿了顿。
“哪怕只是改进了一道焊缝的工艺,他们都要写成报告、评个先进、贴在大门口的宣传栏里。这是他们的体制惯性,我太熟悉了。”
“可这次没有报告,没有表彰,没有任何技术细节流出。周永年只用了‘涉密项目’四个字就把我打发了。这很反常。”
“而且,我还打听到,江南造船厂方面,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再对数控车间进行封锁,连厂里的技术员都进不去。”
“所以,”山崎最后说道,“基于以上所有的异常进行判断,结论是显而易见的。中国人,恐怕已经突破了我们的技术壁垒。”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