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民在一旁听着,时不时接上两句,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
他知道,像宋老这样的老一辈科学家,肚子里装的不仅是学问,更是大半个世纪中国科技事业的起落沉浮。
从宋老家告辞出来,已是午后两点多。
九月末的首都,风已经有些冷了。
陆怀民还在想着宋老那番关于沈老师评选学部委员的话,老人把话说到那个份上,已经算是推心置腹。
沈老师能不能上,变数确实多,但有一条是确定的——
他手里的这个CAM课题,若能尽快做出成果,对沈老师的评选,绝对是有利的。
陆怀民抬头看了看天色,拐进了路旁一家邮电所。
“同志,挂个电话。”他把学生证递过去。
“往哪儿打?”
“科学院计算技术研究所,找王定国所长。”
接线员低头看了看工作证上的名字,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怔了一下,但没多问,利索地摇动电话机手柄,开始接转。
等了约莫三四分钟,电话通了。
“喂,我是王定国。”
“王所长,我是陆怀民。”
电话那头,王定国的声气立刻热络起来:
“怀民同志!我正念叨你呢,你就来电话了。怎么样,在宋老那儿聊得还好?”
陆怀民本打算在首都参加银河系统2.0的筹备讨论会,也早和王定国约好了时间,只是临时去清华拜访宋老,这才提前在电话里向王定国提了一句,所以王定国也知道这事。
“很好。宋老精神矍铄,跟我聊了许多。”陆怀民顿了顿:
“王所长,我想去计算所拜访您,现在方便吗?”
“方便方便!”王定国连声说道:
“你什么时候来都方便。我下午就在所里,你直接来我办公室。正好,远航同志也在,咱们三个可以坐下来好好聊聊。”
“好,我这就过去。”
挂了电话,陆怀民出了邮电所,在路口等了好一会儿才拦到一辆公共汽车。
计算所他待过一段时间,传达室的门卫也认得他,验过学生证便放了行。
陆怀民上了三楼,王定国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陆怀民轻轻敲了两下。
“请进!”
推门进去,王定国已经从办公桌后面站了起来,大步迎上来,双手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怀民同志,几个月没见,精神头更足了。来,坐坐坐!”
他拉着陆怀民在沙发上坐下,又亲自拎起暖水瓶,往搪瓷缸里倒开水。
沙发上的赵远航也放下手里的资料,站起身,笑着朝他点头。
“怀民,宋老身体还好吧?”王定国把搪瓷缸推到他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
“好。走路不用人扶,说起技术问题思路清晰得很。”陆怀民双手捧起茶缸,道了声谢:
“宋老留我吃了午饭,聊了许多往事。他是我国精密机械领域的奠基人,我受益匪浅。”
王定国点点头,感慨道:
“宋老那代人,从旧中国一路走过来,吃了多少苦,撑起了多少事。咱们今天搞的这些,说到底,都是站在他们的肩膀上。”
陆怀民点点头,进入正题:
“王所长,赵老师,我今天来,是来向二位辞行的。”
“辞行?”王定国一怔,和赵远航对视了一眼。
“对。我决定提前回皖省,暂不参加银河2.0的筹备讨论会了。”
王定国和赵远航对视了一眼,有些意外。
“怀民,银河2.0的筹备讨论会,委员会这边是希望你能全程参与的。你是首席架构师,开源框架是你一手搭建起来的,2.0版本往哪个方向走、技术路线怎么定,你的意见不可或缺。这些,你应该都清楚。”王定国开口挽留。
陆怀民点点头:
“王所长,这些我都明白。但手头那个CAM与后处理平台的课题,现在到了最吃紧的关口。这个项目纳入了六五计划重点任务子项,交大徐教授、江南厂周总工,还有一机部、六机部的同志们都在等着。时间不等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这个课题……对我个人而言,也有一份特殊的责任。”
王定国和赵远航都是搞科研的人,自然听得出他话里那股沉甸甸的分量。
虽然陆怀民没有明说“特殊责任”指的是什么,但他们也能猜到几分——
一个本科生主持国家级攻关项目子课题,背后必然承载着许多人的期望。
赵远航沉吟片刻,先开了口:
“王所长,我觉得怀民说得在理。银河2.0的筹备,大的技术框架怀民之前已经和我们讨论过好几轮了,底子是扎实的。具体到细节上,我们可以通过电话和信件沟通,实在不行,我跑一趟合肥也不是什么大事。他那个CAM课题,是直接用在生产一线的,早一天出来,咱们的工业就早一天受益。”
王定国点点头,伸手拍了拍陆怀民的肩膀:
“怀民,你有这份担当,我只有高兴的份。你放心去攻关,银河这边的事,有我和远航盯着。筹备讨论会你可以线上参加,有什么需要你参与决策的技术问题,我们随时联系。”
陆怀民站起身来,郑重地向两人鞠了一躬:“谢谢王所长,谢谢赵老师。”
“说这些就见外了。”王定国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怀民,记住,银河社区是你的家,计算所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赵远航也走过来,笑着说:
“回去跟沈教授带个好。等你的CAM系统在江南厂正式投产那天,我亲自去给你贺喜。”
……
千里之外,皖省省城,科学技术大学。
行政楼二楼的大会议室里,一场重要的会议正在进行。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围坐着校领导班子的核心成员。
主持会议的是学校的严校长。
此外,学校的几位副校长,包括教务长、人事处长等几位主要负责人都来了。
精密机械系副主任钱振华也列席了会议。
“同志们,”严校长率先开口,“今天这个会,主要讨论一件事——今年学部委员增选,我校的推荐工作。”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继续说道:
“按科学院的通知,今年是全国学部委员中断二十三年后的首次增选。五个学部,全国报上来的候选人超过九百人,最终当选的,预计在几十人左右。这是我国科学技术事业的一件大事,更是对二十三年来科技队伍断层的一次正式填补。”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
“我校这次,一共有六位同志被列入推荐意向名单。数理学部的龚昇教授、物理学部的吴杭生教授、化学部的杨承宗教授、生物学部的庄孝僡教授,技术科学部的沈一鸣教授,还有一位是力学系的童秉纲同志。”严校长合上文件夹:
“今天把各位请来,就是要在正式上报前,逐一对这六位同志的推荐材料做最后的审核把关。”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翻页声。
几位校领导面前都摊着厚厚的材料,每一份材料都代表着一个学者几十年的学术生涯。
“龚昇教授不用多议了。”严校长说道:
“他师承华罗庚先生,是我校数学系的创始人,国际上都有声望。这次增选,他的推荐材料我看过,没有问题。”
“吴杭生同志的凝聚态物理,庄孝僡同志的胚胎学,杨承宗同志的放射化学,在国内都是开山立派的贡献。”一位副校长推了推眼镜,说道:
“这几位同志,推荐材料都很扎实。”
严校长点点头,翻到最后一页,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
“技术科学部,沈一鸣同志。精密机械系推荐,也是我校精仪学科历史上的第一位学部委员候选人。”
他看向钱振华:
“振华同志,沈一鸣教授的推荐材料是你们系准备的,你先说说情况。”
钱振华站起身,微微欠了欠身,然后翻开面前那沓推荐材料。
“各位领导,关于沈一鸣教授的学术经历和主要成果,材料里已经写得很详细了。我在这里只拣要紧的说几点。”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沈一鸣同志,一九五三年公派留苏,在莫斯科鲍曼技术大学精密机械系学习了整整七年。回国后在清华任教十七年,一九七七调来科大,参与筹建我校精密机械系。”
“在清华期间,他主持过多个军工项目,其中一项精密测量系统的研制,曾获得国防科委特别贡献勋章。调来我校这几年,也是成果累累,多次获省部级奖项。”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继续说道:
“学术方面,沈一鸣同志在精密加工工艺、数控技术、超精密测量等领域都有建树。他在国内最早系统性地引进了数控编程的理论框架,七十年代中期发表的几篇关于机床误差补偿的论文,至今仍被同行广泛引用。”
“近两年,他指导的学生陆怀民在相关领域取得了突出成绩,这也从侧面反映了他的人才培养能力。”
说到这里,钱振华合上文件夹,抬起眼,目光诚恳地扫过在场每一位领导。
“各位领导,我们精密机械系一致认为,沈一鸣同志在学术水平、学科贡献和人才培养上的成就,完全有资格代表我们科大,去竞争这个学部委员的名额!”
他话音刚落,会议室里便响起了几声低低的附和,但也有人皱起了眉头。
“振华同志,你对沈教授的评价我完全认同。”坐在严校长左手边的何副校长接过了话。
他分管科研工作,说话向来直来直去,手指在面前的另一份资料上轻轻敲了敲:
“沈教授的人品、学识、贡献,都没得说。他这个学部委员候选人,系里推上来,我个人没有意见。但我们今天这个会,不仅仅是走个过场,更要清醒地看到问题。”
他拿起一份从科学院转来的内部参考资料,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这次技术科学部的竞争,用‘惨烈’来形容都不为过。学部增选的名额,全国一共只有三到四个,而各地高校和部委推荐上来的候选人,仅精密机械与仪器仪表这一个分支,就有不下二三十人。”
何副校长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
“长春光机所的龚祖同先生,是我国精密光学学科的奠基人;清华本系的章燕申教授,在惯性导航精密机械领域是公认的学科带头人,他带出的学生遍布航天各院所;还有军民融合领域的几位同志,长期扎根在重大工程一线,成果虽然涉密,但业内都心知肚明。”
他把资料往桌上一放,叹了口气,看向钱振华,坦诚地说道:
“钱主任,我说这些不是长他人志气,而是要提醒大家一个现实:沈一鸣同志和他们相比,在重大工程成果的直接显示度上,确实不占优势。这是他最大的短板。咱们自己人关起门来可以不说,但评审委员会那帮老先生,只看硬货。”
这番话说的很残酷,钱振华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这时,另一位副校长也开口道:
“老何说得有道理。我补充一点。沈一鸣同志的学术水平,我没有疑义。但有一条,咱们得面对——他是清华出来的。”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大家都是若有所思。
那位副校长继续道:
“我知道这话不该放在台面上讲,但评学部委员这种事,不光看学术,也看渊源。沈一鸣同志在清华待了十七年,从学生做到教授,七七年才调来咱们科大。在旁人眼里,他身上的清华烙印,比科大深的多。”
这话说的很现实,只要是人工评审肯定是会有天然倾向的。
沈教授是清华毕业,在清华待了十七年,是土生土长的“清华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