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259节

这番话虽然刺耳,却是不争的事实。

国产机床的硬件底子,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

事实上,历史上,我国自主数控机床的突破要到80年年代末90年代初。

而在1980年,中国的自主数控技术还处于萌芽探索期,伺服驱动、精密编码器还有芯片等核心零部件根本没有自主生产能力,只能用简易电路代替。

整体性能和稳定性几乎无法用于工业生产。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科技政策研究室主任杨帆忽然开口了:

“这确实是个难题。但我觉得,咱们不能因为样机不完善就不敢用。恰恰相反,正因为不完善,才更需要用这套自主软件去反哺硬件。”

“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咱们能不能两条腿走路?一方面,把首都第一机床厂那台最新的样机调出来,也尝试安装自主的数控系统。”

“但另一方面,利用我们现有的进口零部件储备,组装一台‘半自主’的过渡机床。用国外的伺服电机、导轨和控制系统硬件,但搭载我们自己的数控软件。”

“这样既能保证验证平台的稳定性,又能看看咱们自主的样机在复杂工况下的能力究竟怎么样。”

这个提议让在场的人眼前一亮。

赵为民一拍大腿:

“杨主任这个主意好!进口的硬件底子是经过工业验证的,稳定性有保障,先用进口零件组装起半自主的数控机床,再把我们的自主软件嫁接上去,既规避了国产硬件尚不成熟的短板,又能让软件在真实的工业级工况下接受检验。”

“等软件成熟了,再反过来指导硬件的改进,这是典型的以软带硬、螺旋上升!”

然而,另一个专家却面露难色,推了推眼镜说:

“杨主任,赵所长,这个方案好是好,但有一个现实问题。咱们库存里那批进口伺服电机和西门子的硬件平台,当年是花了几十万美元的外汇储备买回来的,是准备用在某重点型号上的。”

“后来项目下马,这批东西就一直封存在库里。动用它们,需要特批,而且……这批物资的价值太高了,用来组装……是不是有些得不偿失?”

这话一出,众人都沉默了。

外汇,那是国家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几十甚至上百万美元的物资,确实不是说动就能动的。

就在这僵持之际,主位上的洪定邦缓缓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诸位,我们这几十年,从沈阳到上海,从重庆到西安,每一台国产机床的样机,都是这么磕磕绊绊攒出来的。”

“可是,大家都知道,我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等硬件完全成熟了再去匹配软件,因为根本等不起。”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现在,我们的年轻同志,在那么艰苦的条件下,用半年时间,硬是啃下了一套完全自主的数控软件。他们现在需要的,就是一个能装上软件的合格床子,让这套软件真正跑起来,接受工业级的检验。而我们呢?难道这一点点的魄力都没有吗?就让他们在那里干等着吗?”

“等不起!”

“江南造船厂的四条出口船在等!香港的船东在等!更重要的是,我们整个机械工业数控自主化的大战略,等不起!”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洪定邦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梁维山:

“梁司长,这件事,我洪定邦支持。陆怀民同志和他们的课题组,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我不管这些东西当初是给哪个重点型号留的,现在,全中国没有比这个项目更需要它们的地方!”

第204章 包老太爷回访大陆

数日后,首都,第一机床厂。

它的厂区位于首都的城西,这里是共和国机床工业的“长子”,从五十年代起,全国第一台数控铣床、第一台大型立式车床,都诞生在这片厂房中。

这天傍晚,下班号刚刚响过,一辆风尘仆仆的军用吉普车径直停到了厂部办公楼前。

车门一开,厂长黄解放跳下车来。

他是早上被一机部一个紧急电话召去机械科学研究院开会的,连家都没来得及回,只跟总工崔振邦交代了一句,人就没了影。

黄解放大步流星地走进办公楼,手里紧攥着的一份红头文件。

他进了办公楼,径直去了三楼的小会议室。

屋里,总工程师崔振邦、几个主要车间的主任、以及厂里仅有的几位八级工师傅早已被通讯员通知,齐刷刷地等在那里。

“黄厂长,回来了?”崔振邦起身相迎,目光落在黄解放布满血丝的眼睛上,“辛苦了。”

黄解放摆摆手,在主位上坐下,把那份文件往桌上一放,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道:

“长话短说,我接了一个死命令。”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一机部和六机部联合下达的紧急任务,”黄解放抓起桌上的文件,举到半空中,神情严肃:

“要求我们厂,在三十天内,完成五台‘半自主’数控机床的总装调试。”

“半自主?什么意思?”有技术骨干有些疑惑,“厂长,这半自主是个啥意思?怎么个半法?”

“具体的说,就是利用进口零部件组装起一台属于自己的国产化机床。”黄解放解释道:

“因为主要零部件还依赖进口,所以叫半自主机床。”

“三十天?组装五台?”总装车间的主任问,“是有紧急军工任务?”

“挺紧急的,但不是军工任务。”黄解放说,“这次的任务关系到六机部那边的轮船出口。具体的,你们把这个文件传着看一下。”

他说着,将手中的红头文件递给自己下首的崔振邦。

文件传过一圈后,年轻一点的技术员眼中瞬间迸发出兴奋的光芒,有人甚至忍不住低低地欢呼了一声:

“这上头说,要用咱们自己的数控软件?这是国货的曙光啊!咱们盼了多少年了!”

但这欢呼声还没落下,更多的老师傅和技术骨干脸上却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特别是总装车间的主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厂长,三十天组装五台,这不是开玩笑吗?光是一个机电匹配、参数调试,没个十天半个月的功夫,谁敢打包票?”

另一个车间主任也附和道:

“是啊,厂长。以前咱们也没这样做过,这步子,迈地太大了。”

“少废话!”黄解放呵斥道:

“别以为不是军工任务,你们就可以诉苦告难。江南造船厂那几条出口船在船台上等着钢板下料,香港的船东在等着接船,咱们国家的脸面在等着争光!这个时候,谁敢往后缩?”

会议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这时,一直坐在黄解放身边的总工崔振邦缓缓站了起来。

他是在场资历最老的人,不仅参与了当年第一台数控铣床的研制,前段时间更是作为专家组成员,被借调到309厂参与了那场惊心动魄的技术评估。

他扶了扶眼镜,目光严厉地扫过刚才那些打退堂鼓的人,冷声说道:

“怕难?我看你们是安稳日子过久了,忘了咱们首都第一机床厂的骨气!你们知不知道,人家为了这套自主的数控软件,熬了多少个通宵,啃了多少硬骨头?现在,只是要咱们组装几台机床,你们就叫苦怕难?!”

几位技术骨干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纷纷露出了羞惭的神色。

黄解放在一旁听了,重重地点头,他扫视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斩钉截铁地说道:

“崔总工的话都听明白了没有?部里把这个任务交给我们,是对我们最大的信任。从现在开始,全厂进入战时状态!所有与这五台机床组装有关的技术难题,一律开辟绿色通道,特事特办!散会之后,各部门立刻去落实!”

“是!”会议室里,再没有人敢有丝毫的犹豫,所有人齐声应道。

……

与此同时,香港,深水湾。

十一月初的香港岛,秋意未深。

海风拂过浅水湾,掠过山坡上那些掩映在榕树与紫荆花丛中的大宅。

包家大宅就在这半山腰上。

灰墙黛瓦,飞檐翘角,不像浅水湾那些新贵们的玻璃幕墙别墅,倒更像一座从江南水乡搬来的古典园林,只是更大,也更安静。

宅子前面是一片开阔的草坪,再往前便是湛蓝的海。

书房在东厢的二楼,三面都是落地长窗,望出去便是海。

包老爷子习惯在这个时辰到书房坐一坐,翻翻当天的报纸,或者什么也不做,就靠在藤椅上,看窗外海面上的船。

他今年六十出头,在香港住了三十多年,这个习惯也保持了三十多年。

此刻,包老爷子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刚从BJ送来的文件。

老爷子戴上老花镜,不紧不慢地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份是一封邀请函,抬头是中国国家旅游局。

内容是用繁体写的,措辞很正式:

“包玉刚先生台鉴:欣闻先生捐赠一千万美元襄助祖国旅游事业,拳拳赤子之心,堪为楷模。值此国家改革开放之初,万象更新之际,诚邀先生携家人于年底莅临大陆参观访问……”

老爷子把邀请函看了两遍,摘下老花镜,轻轻折好,放在桌上。

第二份是一张支票收据——国家旅游局正式接受了包家捐赠的一千万美元。

这笔钱,是老爷子在今年夏天主动提出来的。

他没有声张,只给在BJ的老朋友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大意是:我包某人在香港做了一辈子生意,如今国家要搞旅游,需要钱,这一千万是我个人的心意。不必声张,不必登报,踏踏实实用在实处就好。

此刻,他捏着那张收据,心里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一千万美元,放在哪个年代都不是小数目。

可他知道,这笔钱能做的事,终究是有限的。

钱能盖酒店,能修公路,却买不来一个国家真正的底气。

底气这东西,得靠自己,一步一步地挣。

书房的门轻轻响了两下。

“进来。”老爷子没有抬头。

推门进来的是他的长子包启明。

他在父亲面前站定,刚要开口,却看见桌上摊开的邀请函和收据,便顿了顿。

“爸,您找我?”

“嗯。”老爷子把收据和邀请函一起推到桌边,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BJ来的,你看看。”

包启明上前一步,拿起邀请函仔细看了一遍,又看了看那张收据,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他放下文件,站在父亲身后,欲言又止。

老爷子没有回头,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有什么话就说。”

包启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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