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套产线能否落地的关键，一端系在首都第一机床厂那边的组装进度上；另一端则系在了陆怀民身上。
第一机床厂那边还好说，黄解放立了军令状，一机部那边也给了保证。
可陆怀民这边，人家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六机部这边再给人提要求，那就近乎是苛求了。
方守诚显然也意识到了这其中的困难。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圈，忽然站住了。
“梁司长，我打算亲自飞一趟合肥。”
梁维山一怔：“您亲自去？”
“对。”方守诚转过身，目光里带着一种梁维山很少见到的郑重：
“电话里说不清楚，函件里写不明白。陆怀民同志为这个项目付出了多少，你我心里都有数。这时候不好再给人压担子。”
“我跑这一趟，就是跟他当面聊聊。能成，最好，不能成，那到时候我们就把已经做到的最好的一面展示给包船王。无论结果如何，怀民同志都是首功。”
“方所长，”梁维山斟酌着开口：
“我陪您一起去吧。309厂那次我全程参与了，跟怀民同志也算熟。再说，我是科技司的，协调起事情来也方便。”
方守诚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好。那就一起去。”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机要室：
“小陈，查一下明天最早一班飞合肥的航班。对，民航的。两张票。”
挂了电话，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翻到一机部刚转来的那份关于首都第一机床厂组装进度的通报。
通报上说，五台“半自主”机床的零部件已经清点完毕，总装车间开始进场组装，预计月底完成。
方守诚看了一遍，把文件合上，对梁维山说：
“老梁，你今晚辛苦一下，把江南厂那边的情况、一机部的组装进度、还有包船王来访的时间节点，整理成一份简要的说明材料。明天带去，让怀民同志心里有个底。”
梁维山点点头：“好，我今晚就弄。”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方守诚和梁维山就在首都机场碰了头。
执航飞机是一架苏制安-24，能坐四五十个人，到达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
他们没有通知省里，也没有通知科大校办，直接搭了机场的公共汽车，直奔科大。
车到科大西门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方守诚走到门卫室递上工作证。
门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同志，接过工作证翻开，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猛地抬起头，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两位不速之客。
“六机部……综合技术研究所……”老门卫把工作证上的红章念了出来，吃了一惊：
“所长？！”
“对。”方守诚收回工作证，指了指旁边的梁维山，道：“这位是我们科技司的副司长梁维山。同志，我们想找一下精密机械系的陆怀民同志，麻烦通报一声。”
老门卫连声应着，转身跑进值班室，摇动电话机手柄。
片刻后，门卫探出头来：“二位领导，请稍等，校办的人马上过来！”
又过了几分钟，远远的便望见一辆上海牌小轿车沿着主路驶来，在校门口嘎吱一声停下。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正是科大校办主任刘维明。
“方所长！梁司长！”刘维明快步迎上来，双手握住方守诚的手，语气里带着按捺不住的意外：
“二位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们好去机场接人。要不是门卫同志机灵，差点让二位在校门口干站着，这要是传出去，可就闹笑话了！”
他一边说，一边引着两人往校内走，嘴上没停：
“方所长，梁司长，严校长正在办公室，我这就让人——”
“刘主任，”方守诚摆了摆手，诚恳地道：
“实不相瞒，我们今天是带着任务来的。此行目的主要是想见见贵校精密机械系的陆怀民同志，见完之后，我们还得赶下午四点多的火车去上海。”
刘维明一愣：“去上海？这都十一点了，下午就走？”
“对，事情紧急。”方守诚点点头，“所以今天实在抽不出时间去拜访严校长了。等这桩事办完，我再亲自登门负荆请罪。”
梁维山在旁边轻声补了一句：
“刘主任，方所长连首都那边的几个会都推了，专程飞过来的。”
“您这是说哪儿的话，工作要紧！”刘维明连忙摆手。
说实话，方守诚和梁维山一声招呼都没打，就突然跑过来，本来让他心里有些犯嘀咕，但现在二人有急事，反倒就合理了。
同时他也在心里啧啧称奇。
这个陆怀民，真地快要成为科大的一张活名片了。
这不，六机部系统的专家都不远万里地来见他。
刘维明再不迟疑，立刻吩咐随行人员：
“快！去精仪系通知一下陆怀民同志，就说六机部方所长和梁司长到了，在校办小接待室等他。”
随行人员应了一声，转身小跑着去了。
刘维明亲自将方守诚和梁维山引到行政楼一层东侧的小接待室。他一边张罗着倒茶，一面难免有些好奇，试探着问道：
“方所长，梁司长，您二人千里迢迢南下，只为见一个学生……呃……倒不是我说什么，怀民这孩子确实争气，可您二人也用不着亲自跑着一趟吧？有什么事情，我们学校也可以帮忙传达……”
“刘主任，这话说起来有些复杂。”方守诚想了想，把事情捡一些关键的地方说了说，“……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刘维明静静听着，心里却暗暗吃惊。
他知道陆怀民厉害，但他平时主要负责行政工作，对陆怀民的印象还停留在银河系统上，却没想到连这样的国家重大工程项目都压在了他肩上，人家甚至为此千里迢迢地赶了过来。
一股骄傲不由得从心底涌上来，他深吸一口气，感慨道：
“实不相瞒，怀民同志在学校的这几年，我一直是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他是个难得的人才，我们也一直在给他最大的支持。”
正说着，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随后，门被敲响了。
“请进。”刘维明回了一声，随后屋内的几人同时站了起来。
门被推开了。来人正是陆怀民。
“怀民同志！好久不见！”梁维山连忙迎了上来，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然后侧身让出方守诚，“这位是我们六机部综技所的方守诚所长。”
方守诚正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闻言连忙上前一步，和陆怀民握手。
“怀民同志，久仰久仰。你这半年，辛苦了。”
他说着，拉着陆怀民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来。坐下说。”
几人一齐落座。
陆怀民先客套了一句：
“方所长，梁司长，这么远的路，你们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电话里说一声就行了。”
方守诚摆摆手，郑重地说道：
“怀民同志，实不相瞒，我和梁司长这回来，是带着整个船舶工业战线的托付来的。”
陆怀民一怔。
“怀民同志，你先看看这个。”方守诚从梁维山手里接过那份连夜整理好的材料，放在茶几上，推到陆怀民面前。
陆怀民翻开材料。
第一页是一份接待通报的摘要，抬头印着“国家旅游局接待司”的字样，正文只有短短几行。
大意是香港著名航运实业家包玉刚先生将于近日携家人回访大陆，行程包括宁波、上海、合肥、BJ四站。
其中上海一站，极有可能会参观江南造船厂。
陆怀民看完，瞬间了然。
第206章 少小离家老大回
两个月后。
一九八〇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傍晚六点半。
香港岛中环，《大公报》报馆编辑室。
今天正是圣诞节，港岛的节日气氛还是很浓烈。
但中环《大公报》报馆的四楼，节日的气氛被隔绝在外。
尤其对夜班编辑室而言，一天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收发员小廖端着一个搪瓷托盘推门进来，托盘上还搁着一叠刚译好的电传稿。
他把托盘放在夜班主编陈伯康桌上，指了指最上面那份，道：
“陈主编，BJ今天发的通稿。讲江南造船厂技术突破的，要不要上？”
“我看看。”陈伯康抿了口浓咖啡，伸手拿起那份电传稿。
《大公报》作为一家立足香港、面向海外的综合性中文报纸，向来重视内地新闻。
从五十年代起，BJ发出的重大通稿，只要涉及工业、科技、经济领域的突破性进展，报馆都会酌情编发。
而陈伯康的工作之一，就是判断哪些新闻值得报道，要报道的话应该给多大版面。
通稿标题是《我国出口船舶制造关键技术获重大突破》。
导语简明扼要：
记者从有关部门获悉，江南造船厂联合科学技术大学、交通大学、哈尔滨工业大学、首都第一机床厂等多家单位，以大型船用钢板数控切割关键技术为契机，实现了从计算机辅助设计到数控加工的全链条自主控制。
陈伯康的目光往下移。
通稿中重点提及，此次技术突破的核心人物之一，是科学技术大学学生陆怀民。
文中说，该同志在计算机辅助制造和后处理编译器研发中发挥了关键作用，其主持开发的CAM系统与后处理编译平台填补了国内空白。
陆怀民？
这个名字，陈伯康并不陌生。
今年三月，银河系统发布，《光明报》从头版头条到科技版整版做了专题报道，他这边也转载过。
主要是陆怀民身份特殊，所以让陈伯康印象深刻。
不过，这条新闻是科技新闻，读者们对这种新闻通常并不感兴趣。
而且这次的新闻也缺乏上次“开源社区”那样让人耳目一新的看点，转载报道的价值似乎不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