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落座。包启明陪坐在侧。忠伯奉上茶来,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包老太爷开门见山:
“罗代表,电报我看了。听说江南造船厂在技术上取得重大突破,可是实情?”
“实情。”罗济民放下茶杯,正色道:
“十二月二十二日,江南厂五台自主机床同时投入试产。到昨天为止,累计切割船体外板三百吨,抽检一百四十七块,精度全部在劳氏标准以内。我们下一步打算邀请英国劳氏船级社的验船师现场来检验,并出具检验报告。”
“好!”包老太爷拊掌大笑,眼中尽是欣慰的光:
“八个多月,从无到有,连自主的数控机床都装上了生产线!这份本事,漂亮!”
包老太爷说着,将那份《大公报》递给罗济民,问道:
“罗代表,方才这份报纸转载大陆的报道,说这次技术突破的核心人物,是一个学生。一个学生,真有这么大的本事?”
罗济民放下茶杯,正襟危坐。
他接过包老太爷递过来的报纸,扫了一眼,然后郑重地说道:
“包先生,报道非但没有夸大,反而写得还保守了。”
包老太爷闻言,眼中顿时浮现出期待之色:
“保守了?罗代表,你细细说说。”
罗济民点点头,将那份报纸轻轻搁在茶几上,整了整思绪,开口道:
“包先生,这件事,要从今年一月说起。”
罗济民从今年一月的杨庄煤矿透水事故开始讲起,到徐济琛和周永年四处碰壁,最后银河系统发布,徐济琛在科委大楼里找到陆怀民。
“那时候,整个国内都没有人做过CAM系统。”罗济民说:
“怀民同志等于是从零起步,在这个领域,他是当之无愧的开拓者!”
包老太爷听得大为震动。他问道:
“这其中,最难的是什么?”
“信任。”罗济民想了想,给了包老太爷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怀民同志太年轻了。一个不到二十岁的本科生,要当国家级攻关项目子课题的组长,要不是陆怀民同志之前就屡屡创造奇迹,所有人都不会相信他能做到。”
“罗代表,”包老太爷听了罗济民的回答也是感慨万千:
“方才你说,最难的是‘信任’。这句话,我信!因为我在看到这篇报道之后,也是半信半疑,而你们在他成功之前就将担子交个了他。这份识人之明,这份信任,难能可贵!”
罗济民道:“说实话,我们对怀民同志的信任,也是他自己一点一点挣出来的。他做出的成果,远不止这些。”
“哦?”包老太爷听了,更加感兴趣了,他说道:
“罗代表,愿闻其详。”
罗济民见包老太爷对大陆的一个学生如此感兴趣,当即也不掩藏,将陆怀民从考上大学开始创造的种种奇迹娓娓道来。
罗济民说到后面,就连包启明眼中都浮现出难以置信的震惊之色。
说到最后,包老太爷忽然拊掌而笑:
“好一个少年郎!我们中国人,从来不缺聪明才智,不缺吃苦耐劳。过去我们不如人,是没机会,没条件。如今国家把门打开了,这些年轻人的本事,不就显出来了?”
他转过头,看着长子包启明,道:
“启明,你还记不记得,我常常跟你讲梁任公先生的一句名言?”
包启明微微欠身:“记得。‘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
“就是这个。”包玉刚用力点头:
“我十六岁离开宁波,到今天六十多岁了。这大半辈子,我见过英国人、美国人的少年是什么样子,他们的年轻人因为国家富强,所以眼睛里是有光的,是敢想敢干的。可我那时候总在想,我们自己国家的少年呢?我们有没有这样的少年?”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今天,我看到了。这样的人才,是我们国家的瑰宝,更是我们民族未来的脊梁。”
包老太爷说着,情绪微微激动起来,他用手杖轻轻点着地面,说道:
“罗代表,实不相瞒,这次回大陆,除了祭祖省亲,我原想着去江南厂看看,给他们鼓鼓劲。但现在听你这么一说,我这次回去,更想去见见这个陆怀民!”
坐在一旁的包启明见父亲如此动情,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他知道,父亲是一个理智的人,此刻说出这样话,也是动了真性情。
包老太爷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说道:
“罗代表,我还要麻烦你一件事。我想请你替我向大陆有关方面转达一个意愿。”
罗济民连忙欠身:“包先生,您请讲。”
“我听说,陆怀民所在的科学技术大学,是咱们国家顶尖的科学学府,培养的都是像他这样的栋梁之材。但我也知道,国家现在还穷,学校的条件怕是还十分艰苦。”包老太爷说道:
“梁启超先生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强则国强。既然这孩子和他的同学们,能在这么艰苦的条件下做出这么大的成绩,那我包某人,就更有责任为他们铺一铺路,垫一垫脚!”
包老太爷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想捐一笔钱,在科大修建一座图书馆。”
罗济民闻言,连忙站起身来。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代科大道谢,就被包老太爷接下来的一句话差点惊掉了下巴:
“不多,一百万美金。”包玉刚说得轻描淡写:
“如果合适的话,图书馆甚至可以以他的名字命名,叫怀民图书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一百万美元,在八十年代初,对于任何一所内地大学来说,都是一笔天文数字的巨款。
但比这巨款更重的,是包老太爷这份沉甸甸的期许和热望。
罗济民激动朝着包老太爷深深地鞠了一躬:
“包先生,您这份厚爱,我一定带到!祖国和人民,一定会记住您这份赤子之心!”
“赤子之心不敢当。”包老太爷摆了摆手:
“我包某人做了一辈子生意,从不做亏本的买卖。可今天这一百万,我觉得值。这是我作为一个中国人,给中国青年的一份礼物。”
“我们包家祖上是包拯,家训里有一句话:清心为治本,直道是身谋。我这辈子,不敢说完全做到了,但大节上,我问心无愧。”
“如今国家改革开放,百废待兴,最缺的不是钱,是人才。陆怀民这样的人,出一个,就能带动一片。我捐这座图书馆,不是为了他一个人,是为了让鼓励更多像他一样的年轻人——你们在前面冲锋陷阵,我们,就在后面给你们擂鼓助威!”
夕阳的余晖洒在海面上,窗外,波光粼粼。
老爷子望向远方,感慨万千。
“我们这一代人老了,但看到这些后生晚辈,心里就热乎乎的。这次回大陆之前,能听到这样的好消息,也算是双喜临门了!”
第208章 弥天大谎
一九八〇年十二月三十日,傍晚。
东京,成田国际机场。
一架泛美航空的波音747客机缓缓降落。
英国人霍克·威尔逊拎着一只棕色的牛皮公文包走出舱门。
他今年五十三岁,整个人西装革履,胸前口袋里还露出一角雪白的手帕。
端地一副华尔街精英的做派。
在劳氏船级社远东区,霍克是个名人。
他在这里干了二十年,从新加坡到香港,从横滨到汉城,远东地区的造船厂、修船坞、船东办公室,没有他不熟的。
他的验船报告以苛刻著称,船厂的人背后叫他“红标签”,因为他手里那支红笔一落,动辄就是几万吨钢材报废。
年初,江南造船厂的首批钢板,就是他亲手判废的。
想到这里,霍克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在入境大厅的行李转盘前站定,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年初的判废报告复印件,封面右上角盖着“REJECTED”的红色印章。
他翻开报告,翻到第三页,在“切割精度误差3.2-4.7mm”这一行旁边,几个月前他用红笔画的那个圈还清晰可辨。
“霍克先生!”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接机口站着一个穿深蓝色法那科工装夹克的日本人,胸口绣着红色的“FANUC”徽标。
是山崎健一。
“山崎先生。”霍克收起报告,走过去和他握了握手。
“一路辛苦。”山崎的英文带着浓重的日本口音,但措辞很正式:
“法那科技术本部已经为您安排了酒店。明天一早,中岛正雄本部长想请您到总部面谈。”
霍克点点头。
他是三天前接到法那科的邀请的。
因为四天前,他接到了中国江南造船厂的邀请。
他即将前往中国上海,对他们的第二批钢材进行检验,并出具检验报告。
而检验时间就定在了香港船王包玉刚参观江南造船厂的当天。
而在接到江南造船厂邀请的十二小时后,他就接到了法那科的邀请。
霍克当然知道法那科打的什么算盘。
今年秋天,法那科那场内部调查闹得满城风雨,前高管跳楼自杀,稻叶清右卫门当着全球媒体的面三鞠躬。
这个消息,人尽皆知。
而仅仅三个月后,中国就宣布在数控领域取得重大突破,所以法那科方面高度怀疑中国的突破与他们出口给大陆的设备有关。
而且他们急于搞清楚中国人到底是怎么突破System 6M加密体系的,所以需要一个既懂技术、又能自由进出中国大陆的第三方专家。
而他霍克·威尔逊,恰好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是英国人,劳氏船级社的验船师,年初亲手判废了江南厂的钢板,对那批出口船的技术状况了如指掌。
更关键的是,他是被江南造船厂主动要求去验船的,这个身份天然不带刺。
车子驶出机场,上了东关东自动车道。
山崎坐在副驾驶座上,侧过身来。
“霍克先生,这次考察,法那科不要求您做任何超出您专业范围的事。”山崎斟酌着说道:
“您只需要用您的专业眼光,如实评估江南造船厂目前的钢板切割质量和数控加工能力。如果可能的话,观察一下他们使用的是什么样的技术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