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272节

陆怀民也站在迎接的队伍里,他是学校安排的接待人员之一,毕竟包老太爷此来重要的目的就是见他。

陆怀民身旁是几位被拉来“撑场面”的青年教师。

记者们扛着设备鱼贯而下,他们见惯了发达国家富丽堂皇的顶尖学府,本以为科大作为科学院直属的顶尖高校,多少该有几分气派。

可他们看到的,却是没有塑胶跑道的操场,甚至拉起了长长的晾衣绳,挂满了学生们的被单和的衣裤,甚至还有好多学生正坐在操场边的石凳上,捧着厚厚的英文教材大声朗读。

有个年轻记者忍不住小声嘀咕:“这就是科大?也太寒碜了吧。”

话音未落,亨利却举起相机,对着操场边那块写着“勤奋学习、振兴中华”的旧木牌,认认真真地拍了一张。

然后他转过头,用带着英伦腔的中文认真地说道:

“伙计们,你们最好收起那种眼神。条件这么艰苦还做出大成果,这才更可怕。”

车队停稳。

包老太爷在长子包启明的搀扶下,缓缓走下车来。

严校长连忙快步迎上去,双手握住老人的手:

“包老先生,一路辛苦了!您能来我们科大看看,我代表全校师生欢迎您!”

包老太爷笑着点头,与严校长握手寒暄,又与几位副校长、老教授一一见过。

与严校长握完手后,包老太爷的目光自然地扫过迎接的人群。

在几位白发苍苍的教授中间,陆怀民自然显得格外显眼。

严校长顺着老人的目光看过去,随即侧身,正要开口介绍:“包先生,这位就是——”

“我知道。”包老太爷抬起手杖,轻轻指了指那个方向,声音里忽然带上了几分感慨,“就是这孩子吧?”

陆怀民从人群后排走上前一步。

他先朝包老太爷微微鞠了一躬,然后伸出手:

“包老先生,我是科学技术大学精密机械系七七级学生陆怀民。一路辛苦。”

包老太爷伸出手,两人紧紧握手。

包老太爷看着陆怀民,感慨万千,他伸手拍了拍陆怀民的肩膀,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话:

“后生可畏。”

“启明,你看。”包老太爷转过头,对身旁的长子感慨了一句,“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中国少年。”

包启明上前一步,与陆怀民握手。

这位联成航运的执行董事,在香港商界以沉稳老练著称,此刻却没有半句商业上的客套。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手上加了几分力气,说了声:

“谢谢你。”

这是一个在世界航运界叱咤风云的人,对一个二十岁年轻人最郑重的致意。

老人的目光在陆怀民身上又停留了片刻,随即松开手,目光越过他,望向校园深处。

操场上的晾衣绳。

捧着书本大声朗读的学生们。

灰扑扑的苏式老楼。

包老太爷突然心生触动。

他拄着手杖,慢慢地朝操场边走去。

随行的校领导们面面相觑,严校长连忙加快几步跟上,校办刘主任急得额头上渗出了细汗,连忙压低声音解释道:

“学校条件简陋,让包先生见笑了……”

包老太爷摇摇头。

他在一根牵满了被单的铁丝前停下脚步。然后感慨道:

“操场上晾着学生的被单,说实话,我很幸运见到了这一幕。”

“因为这样的学校,是靠这些孩子们的心气撑起来的。在这种地方读书,条件是苦了点,但却磨炼出了真正顶天立地的人才。”

包老太爷说着,转过身:

“严校长,走吧。带我看看你们的学校。”

严校长点了点头:“包先生,这边请。”

一行人进了楼,去了行政楼的贵宾室。

当然,说是贵宾室,条件也算不上多好,基本就是一间稍大些的办公室。

中间一张长条桌,几盏清茶,几盘果盘,显得清清爽爽。

众人落座。

严校长开始介绍科大的办学情况。

没有颂扬,也不粉饰,只是实实在在地讲述了建校时的筚路蓝缕、南迁合肥的艰辛,以及恢复办学以来每一步的艰难。

“包先生,不瞒您说,我们学校底子薄。科大五八年建校,在BJ待了没几年,六九年就南迁到了合肥。当年南迁的时候,仪器设备装了整整一列火车,到了合肥才发现,连个像样的实验室都腾不出来。”

他顿了顿,指着窗外那些灰扑扑的苏式老楼:

“这些楼,原先是一个师范学校的校舍,我们来了以后,挤了又挤,挪了又挪,才算安顿下来。合肥不比BJ上海,物资供应紧,很多设备买不进来,也买不起。”严校长说着,感慨道:

“物理系一直想做低温实验,设备到现在还没凑齐;图书馆的藏书也不足,学生想查最新的外文资料,有时要托人去BJ复印,一来一回就是十天半个月。”

“但话说回来,条件差了点,可我骄傲的是,我们的学生从来没有因为这个而懈怠过。他们比任何人都知道学习机会的来之不易。我们有一位校友,叫李曙光,是中国地球化学的奠基人之一,当年就是在比现在还艰苦的条件下,做出了让世界瞩目的成果。”

严校长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角落里的陆怀民,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由衷的自豪。

“怀民同学,则是恢复高考后我们培养出的学生中最有代表性的一个。包先生,我们条件虽然差了点,但从不穷志气。我们的老师和学生,虽然艰苦,但从不放弃追求一流。”

“当年钱学森先生创办近代力学系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们要培养的是能跟世界顶尖水平对话的人。几十年来,不管遇到多大困难,这个目标,我们没有一天忘记。”

包老太爷缓缓点头,感慨道:

“我想过大陆办学困难,没想到这么艰难。在最艰苦的条件下培养出最顶尖的人才,‘顶尖学府’之名,你们当之无愧。”

严校长连忙摆手:

“包先生过奖了,在国内,我们确实算顶尖,但放在国际上,客观来说,我们的水平确实还差不少。”

包老太爷点点头:

“差距肯定是有的,但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说着,话锋一转:

“对了,我刚才看,操场上很多学生的条件很不好,晾的被子衣服上都打着补丁,不知道学生们吃的怎么样?”

严校长微微一怔,不知道包老太爷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但他还是如实答道:

“不瞒包先生说,学校食堂的伙食确实一般。毕竟现在国家整体粮食还需要进口,不过要吃饱还是不成问题的,国家也对我们的所有学生有专项补助。”

包老太爷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

“严校长,我想捐一笔钱给贵校。大概一百万美元。这笔钱,专款专用,用来改善学生的伙食。让孩子们每天早上能吃上一个鸡蛋,每顿饭能见着荤腥。读书费脑子,不能亏了身体。”

一百万美元,折合人民币将近一百八十万,可谓一笔巨款了。

这笔捐赠显然出乎严校长的意料之外,他腾地站起,随后又坐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包先生,这……我代表全校师生,谢谢您!”

包老太爷摆了摆手:“一点小小心意而已。”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关切地问道:

“严校长,刚才你说图书馆藏书不足。我还想了解一下,你们图书馆现在的情况,具体怎么样?”

严校长一听,立刻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来。

藏书总量约四十万册,外文期刊订阅约两百种,不过阅览室只有两百来个座位,学生上自习要提前占座,这点令学生们很难受。

包老太爷一边听着,一边连连点头。

末了,他说道:

“严校长,我还有个想法。”

“包先生您请讲。”

“我想再捐增一笔钱,在贵校修建一座新的图书馆,方便老师和同学们开展学术交流和研究。”

“这……”严校长连忙推辞,“包先生,您的心意我们心领了,可实在不好再让您破费。”

包老太爷刚才已经当场拍板捐赠了一百万美元用于改善学生伙食,这份厚意已经让在场所有人受宠若惊。

此刻包老太爷表示还要捐赠,所谓无功不受禄,让严校长觉得实在是受之有愧。

然而,包老太爷显然早已拿定了主意。

“严校长,”包老太爷开口劝道:

“刚才听你介绍学校的情况,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四十多年前,我们的国家山河破碎,饱受欺凌。那时候,我包某人一介白丁,浑浑噩噩,只顾得上自己。如今,我们的国家虽然比过去好了一些,但条件还是很艰苦,人才依旧匮乏。”

“今天在这里的所见所闻,让我想起一句老话:‘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国家要是强不起来,我们这些商人,赚再多钱,也只是镜花水月,甚至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而你们,在这么艰难的条件下,依旧坚守了下去。”包老太爷说到这,也有些动情了:

“你们培养出的这些人才,才是这个国家的皮,这个民族的骨!”

他缓和了一下情绪,坦诚地说:

“况且,我这把年纪了,做事情早已不图什么虚名,也不兴那些客套。钱这个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只有花在该花的地方,才算尽了它的本分。”

这番话,发自肺腑,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为之动容。

“包先生,”严校长肃然起敬:“我代表所有师生,谢谢您……谢谢您的赤子之心!”

“我原本为这项捐赠,准备了一百万美金。”包老太爷摆摆手:

“可刚才听你讲了学校的情况,我决定,把这个数字追加到五百万美金。”

五百万美金!

接近一千万人民币,抵得上科大一年的办学经费了。

“而且,这座图书馆的名字……”包老太爷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我想以贵校一个学生的名字命名。”

满座皆惊。

以一个人的名字命名一座建筑,在中国高校里不是没有先例。

逸夫楼、宪梓堂、光彪楼,大多是以捐赠者本人或捐赠者亲属的名字命名。

捐赠者要一个命名权并不算什么罕见的事。

不过,包老太爷提出以一个学生命名还是破天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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