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副校长也严肃地点了点头,接过话头补充道:
“这件事情已经到了不得不过问的地步。怀民同志还有半年就毕业了,你们有所不知,最近这半年来,我这边就没消停过。就我了解的,包括清华在内的好几家单位通过正式公函或者私下渠道,试探过怀民毕业后的分配意向了。”
“个别单位甚至给出了极其优厚的条件,话里话外的意思,只要怀民同志愿意去,条件随他开。说实话,有些条件,光听着就让人动心。”
钱振华闻言看了看沈一鸣,犹豫了一下,接话道:
“何校长,我想说两句,关于陆怀民毕业分配的事,这个还是要遵循他本人的意愿……”
“话是这么说不假,可别的单位给出了丰厚条件,咱们不能无动于衷。”严校长摆摆手,道:
“说句不好听的,人家能给的资源,可能真比我们多得多。毕竟咱们的工科确实是短板,另一方面,咱们在合肥,人家可是在BJ、在上海。咱们要是还无动于衷,拿什么跟人家比?”
钱振华有些明白严校长的意思了,这是怕陆怀民被人挖走了,想抢人了?
当然这对精仪系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他立刻附和道:
“我觉得严校长说的对,咱们也不能光指望感情留人。人家那边开出的条件,咱们确实比不了。确实应该想办法给他更好的平台,让他愿意留下来。”
严校长点点头,目光炯炯地看着沈一鸣:
“一鸣同志,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不瞒你。怀民还有半年毕业。我打算今年春节,亲自去陆家湾给怀民家里拜个年,顺便看一看,聊一聊。最主要的还是了解一下怀民同志的意向。”
此言一出,在座几人同时怔住了。
高校校长亲自去学生家拜年,听上去破天荒,但要是换个说法,就合理多了——
大学校长为了争取人才,亲自登门拜访,这样的话,就不算稀奇了甚至可以说是顺理成章了。
毕竟,后世为了抢高考状元而大打出手,也是稀松平常的事。
钱振华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表态:“严校长,我跟您一起去!”
沈一鸣也点点头:“那我也去看看怀民。正好趁这次机会探望一下他的家里。”
“好。”严校长一锤定音,转向何副校长:
“老何,这件事你亲自把关。不要太铺张,但一定要有诚意。”
何副校长应了一声,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刷刷记下。
四个人又简单议了几句具体的时间安排,约莫定在正月初二出发,当天晚上在县里歇一晚,第二天一早正式拜访。
第218章 哥,你谈对象了?
腊月十九,天刚蒙蒙亮。
陆家湾的鸡鸣声此起彼伏。
陆怀民习惯性地早起。
他昨天刚回家,睁开眼,望着头顶的横梁,有那么几秒钟,他恍惚了一下。
还是家的感觉好。
陆怀民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坐起身,从枕头边摸过手表,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光看了看时间,六点刚过。
在家里,这个时辰已经不算早了。
果然,灶房那边已经传来母亲周桂兰窸窸窣窣的动静,风箱一下一下地响着。
他把手表戴上手腕,穿好衣裳,推开房门。
走到门槛前时,他的脚步本能地顿了一下。
眼前的小院,和他两年前离开时,已经大不一样了。
房子在陆怀民大一的时候,经过公社的翻建,由土坯房变成了砖瓦房。
这两年来,陆家的日子也渐渐殷实了起来,父亲陆建国又陆续对房子和院子做了修整。
院子的地面在三合土夯实的基础上铺了青砖,围墙重新砌过,抹了水泥,顶上还压了两排瓦。
这在这年头的农村,是殷实人家的标志。
灶房屋檐下挂着两排腊鸭、腊肉,油亮亮的,看着就馋人。
搁两年前,过年能割两斤肉就不错了,哪里见过这么多腊货。
母亲周桂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见他站在门口愣神,立刻皱起眉头:
“大清早的站风口里干啥?也不披件衣裳!快洗脸,面条马上好。”
陆怀民笑了笑,转身进了屋。
洗完脸回来,堂屋的方桌上已经摆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一个大海碗,汤底是今早炖鸭子的原汤,面上卧着三个荷包蛋,压了两个大鸭腿,还切了几片腊肉,撒了一大把葱花。
旁边还有两个蒸红薯,这是周桂兰估摸着他的饭量做的,她总觉得儿子在外面吃不饱。
“妈,这也太多了。”陆怀民在桌边坐下。
“多吃点,在外头哪有家里吃得好。”周桂兰把筷子塞进他手里,自己拉了条板凳坐到一边:
“看你瘦成什么样了,去年过年没回来,还不知道平时怎么对付的呢。食堂的饭能吃好吗?”
陆怀民低头吃了一大口面条,没答话。
他其实想说自己这几年在外面吃得并不差,但他知道母亲不需要这些答案,她只是需要一个能往儿子碗里塞东西的机会。
这时,堂屋另一头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晓梅从屋里探出头来,头发还乱糟糟的,显然是刚醒。
她揉了揉眼睛,看见陆怀民,先是一愣,然后整个人立刻清醒了,趿拉着布鞋啪嗒啪嗒跑出来。
“哥!我还以为你除了睡觉就是和队长说话呢,昨天都没正眼看我一下!”
“哎,昨晚刚回来,家里人多嘛。”陆怀民笑着放下筷子,“听妈说你期末考得不错?”
晓梅今年刚满十七岁,个子比去年又蹿了一截,已经快到她哥的下巴了。
她在清阳县一中念高三,今年7月即将参加高考。
不过让陆怀民很欣慰的是,晓梅的成绩很不错,在班里前几名,应该很有希望考个重点大学。
“那当然!”晓梅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忽然又转身冲回自己屋里,旋即拿出了几张试卷,跑到桌边往陆怀民面前一摊,“你看你看!”
陆怀民接过来翻了翻,看了看期末成绩单,包括政治、语文、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外语七门课,总成绩排在了年级第十一。
清阳县一中作为全县重点高中,年级第十一,至少能进全县前二十。
按后世的话来说,考个“985”应该问题不大。
“考得不错。”陆怀民把成绩单合上,“特别是英语进步很大,我记得上学期你英语才考了79,这次考了91,总名次也进步了十几名。”
“那当然,”晓梅高兴地说道:
“也不看看是谁的妹妹!哥,你是不知道,我们老师经常在班上拿你举例子,我当然不能给你丢人啦。就是作文偏题了……题目是《我的理想》,我说我想当科学家,像哥一样造东西。老师说立意是好的,就是写得太具体了,像工作汇报,不像作文。要不然语文还能高点,名次还能进几名。”
“这有什么不好,说明你是认真想过怎么当科学家的。”陆怀民笑了笑,“不过作文这东西虽然千人千面,但要应付考试,想拿高分,还得按老师的要求来写。”
“就是嘛!”晓梅像是找到了同盟,兴奋地在他对面坐下来,正要发表一番关于“理想与作文评分标准”的长篇大论,周桂兰已经从灶房端了第二碗面条出来,朝她瞪了一眼。
“嘴皮子倒是利索。还不洗脸?也不看看几点了,人家的娃早起来帮着烧火了,就你睡到太阳晒屁股。”
晓梅撇了撇嘴,起身去洗漱。
路过她哥身边时,压低了声音嘀咕了一句:
“妈就是偏心,对你就是‘多吃点’,对我就是‘还不洗脸’。”
“你这丫头。”周桂兰无奈地摇了摇头。
晓梅洗漱回来,重新坐到桌边。
她一边吃早饭一边又打开了话匣子,从期末考试说到同学之间的趣事,越说越起劲。
陆怀民安静地听着,偶尔开口问两句。
晓梅饭量小,很快就吃完了。
陆怀民见状掏出一个暗红色的绒布盒子,搁在桌上,轻轻推到晓梅面前。
“考得好,有奖励。”
晓梅的滔滔不绝戛然而止。
她低头看看那个盒子,又抬头看看她哥,满脸期待:
“给我的?”
“打开看看。”
晓梅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
黑色丝绒衬垫上,静静地躺着一块女士手表。
表盘小巧精致,银白色的底面衬着简洁的罗马数字刻度,表带是细细的金属链节,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表盘正下方,是手表的品牌名称:“上海”。
“上海牌手表!”晓梅倒吸了一口气,拿起手表翻来覆去地看,又小心翼翼地把它贴在耳朵边,听那里头细微清脆的走时声。
片刻后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不知道该用惊喜还是惊吓来形容:
“哥,这是……这是上海牌的!我们学校只有校长戴这个牌子,这得一百块钱吧!”
“你管多少钱。”陆怀民端起碗继续吃面:
“你不是说宿舍没有钟嘛?以后有了手表,干啥事也方便一点,也有利于你学习。”
晓梅把手表攥在手心里,显然是爱不释手。
“哥……”忽然,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哪来的钱?你在外面念书,津贴都往家里寄了,哪还有钱买这个……还有手表票……”
这时候,一块全钢上海表相当于普通工人三个月的全额工资,是家庭“三转一响”四大件之一,属于标志性的贵重资产,也难怪晓梅担忧。
“我手里好几个项目,经费里本来就有劳务补贴。给国家干活,又不是白干的。”陆怀民解释道:
“而且我之前写书的那笔稿费都还没用完,至于手表票就更不是问题了。别舍不得戴,手表买了就是用的,又不是供的。”
晓梅没有再推辞。
她把手表小心翼翼地戴在左腕上,举到晨光里来回端详。
金属表链略长了一点,她用手捏着链节想调一调,却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回头去县里让修表的师傅调一下。”陆怀民说。
“不用不用,这样就挺好的。”
晓梅把手腕收回袖子里,又忍不住撩开袖口看一眼,再放下,再撩开。
然而就在她第三次撩开袖口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落在陆怀民左手腕上。
“哥,你自己有手表吗?要不,这个表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