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商局长接着问:“企业性质和纳税问题怎么考虑的?”
“集体所有制企业。按财政部和国家工商行政管理局的最新规定,新办社队企业可享受三年所得税减免。具体方案和依据文件,都已经写在了报告的附录里。”
陆怀民说着,翻开报告最后的附录页,指着上面一行行工整的引用条款,递给工商局长。
工商局长凑近一看,连文件字号都列得明明白白,不由得多看了陆怀民一眼,心里暗赞这年轻人办事真是滴水不漏,果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计委主任接着问:“电力供应是否充足?”
陆怀民点点头:
“旧址上有一台五十千伏安的变压器,虽然停用多年,但主体完好,修一修可以继续使用。轮窑的排潮风机和制砖机的总装机容量约二十千瓦,五十千伏安的变压器留了充足的余量,即使将来扩产也够用。但这个需要供电所协调支持,对旧址的老化线路进行更换,恢复通电。”
坐在角落里的供电所所长立刻接话:
“这个没问题。我回去就安排人到现场勘线,年前拿出施工方案,开了春就动工。老线路全换掉,保证厂区电压稳定。”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出来,陆怀民一一作答,对答如流。
他考虑得确实周全,再加上徐鸣德已经表了态,会议进行得异常顺利。
到最后,再也没人有问题了。
徐鸣德见状,轻轻敲了敲桌子,站起身来。满座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
“既然大家都没问题,那这事就这么定了!”他大手一挥,声若洪钟,“青阳春砖瓦厂,今天正式立项!”
他侧过身,朝王庆福点了点头:
“庆福同志,你是青阳公社的书记,砖瓦厂又建在你们公社的地界上,这个项目的协调担子,你得挑起来。县里决定,由你担任项目协调组组长,全面负责砖瓦厂筹建期间的各项协调工作。”
王庆福腾地站起来,大声应道:“徐县长放心,我王庆福绝不掉链子!”
徐鸣德又转向陆怀民,语气温和了几分:
“怀民同志,你是这个项目的发起人,技术上你最懂行。县里聘你为砖瓦厂的技术总顾问。你还在上学,不让你天天盯在工地上,但大方向你得把关。”
陆怀民站起身,郑重地点了点头:“徐县长,这是应该的。”
徐鸣德最后环顾一圈在场的各部门负责人:
“这是上面出台相关政策之后,我县立项的第一家社队企业。办好了,能给全县其他公社、乃至全省的其他县打个样。现在怀民同志肯牵这个头,咱们必须更加重视起来。”
他说着,顿了顿,敲了敲桌子:
“各部门的手续,三天之内全部办结。包括工商局的营业执照、计委的立项批文、供电所的电力供应方案、财政局的贴息贷款审批、农业局的技术指导函等等。特事特办,尽快落实。谁要是拖了后腿,我徐鸣德亲自找他谈话。”
在场的人齐声应诺。
“没问题就散会吧。”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起身。
徐鸣德与几位局长握手,又交代了几句抓紧落实的话,随即转向陆怀民:
“怀民,先别急着走,我想跟你聊聊。”
他说着,朝门口喊了一声:
“小张,把我柜子里那罐毛峰拿来。再给水利局郑局长打个电话,让他来会议室一趟。”
张秘书应声去了,片刻后捧来一只青花瓷罐。
徐鸣德接过来,亲自拧开盖子,往陆怀民面前的搪瓷缸里拨了一撮茶叶,又拎起暖水瓶续上滚开的水,端到陆怀民手边。
“尝尝,这是我老家黄山那边的老茶农自己炒的,味道正。”徐鸣德把搪瓷缸推到陆怀民手边,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话里话外多了些家常的味道:
“怀民啊,你上次回家过年,还是前年的事了吧?”
“对,前年春节。”陆怀民点点头:
“去年寒假在首都攻关,暑假又去了上海,一直没顾上回来。”
“怪不得。你父亲陆建国同志,我见过几回。去年县里开农业现场会,他上台介绍合作社的经验,讲得实实在在,下头鼓掌鼓了好几回。”徐鸣德笑道:
“还有你妹妹陆晓梅同志,在县一中念高三是吧?我也大致了解过,成绩不错,在全县前列,有机会考一个重点大学。要是能考上,也算是一桩佳话了。”
“谢谢徐县长关心。”
徐鸣德点点头,又感慨道:
“怀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几年,你们陆家湾的变化,我是看在眼里的。包产到户,全县第一个;合作社分红,全县头一份;现在又要第一个办社队砖瓦厂。都是你这个头带得好。”
陆怀民连忙说:“徐县长,您过奖了,这离不开您和县里的支持。”
徐鸣德摆摆手,斟酌了一下,忽然话锋一转,道:
“不过怀民啊,不瞒你说,今天请你来,除了砖瓦厂的事,我还有件头疼事,想请你参谋参谋。等会儿水利局郑局长来了,咱们一起议一议。”
话音刚落,走廊里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徐鸣德的秘书在会议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说道:
“徐县长,郑局长到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县水利局局长郑守田快步走了进来。
“老郑,来得正好。”徐鸣德上前和他握了握手,又朝张秘书点了点头,“把图纸拿来。”
张秘书快步上前,将一卷牛皮纸裹着的图纸在桌上缓缓展开。
那是一张清阳县青阳河流域的水利设施分布图。
图纸已经有些旧了,上面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标注着渠系走向、水库位置和灌溉覆盖范围。
最显眼的是沿河几个被红笔圈出来的标记,旁边用蝇头小字注着“提灌站”三个字。
第224章 意外之喜
“老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科大的陆怀民同志。青阳河的事,你跟他说说,别打官腔,有什么说什么。”徐鸣德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
郑局长一听到“陆怀民”三个字,眼睛顿时亮了。
他一边落座,一边主动朝陆怀民伸出手:
“怀民同志,久仰久仰!你的名字我可是听了不下百遍了,今天总算是见着真人了!”
陆怀民连忙站起身和他握了握:“郑局长,您过奖了。”
“不过奖不过奖!”郑守田松开手,感慨道,“你在杨庄煤矿救人的事迹,我们水利局全体同志都学习过!真是年轻有为!”
“行了。先说正事吧。”徐鸣德看了看表,“眼看就中午了,咱们抓紧时间。”
“好。”郑守田点点头,看向桌子上的那幅图纸,用手指在上面划出一道线:
“怀民同志,情况是这样的。你看,青阳河从上游的磨盘岭发源,一路往东南走,流经咱们县三个公社、七个大队。沿河两岸这两千多亩水田,全靠这六座提灌站抽水灌溉。”
他的手指在一个标注了红色三角的地方重重点了点:
“这是青阳公社的三号提灌站。去年夏天那场大雨,差点出了大事。”
他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原来,去年六月末,连下了三天暴雨,青阳河水位暴涨。
有天夜里,三号提灌站的铸铁管道突然爆了,水柱喷出去好几丈远,巡堤的人差点被冲走。
幸亏抢险队及时赶到,堵了一整夜才把口子封住,否则半个青阳公社的田都得被淹。
“去年入秋之后,我们水利局组织技术员把沿河六座提灌站全部检修了一遍。”郑守田说着,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检修报告,翻开看了看,然后说道:
“结论是,六座里头至少有两座必须重建,剩下的也急需更换水泵和管道。这些提灌站,全是五十年代修的,最新的一座也是五四年建的,用的还是苏联援华的水泵,到现在快三十年了。”
陆怀民点点头,简单看了看那张水利图。
六座提灌站,沿河错落分布,像六个节点,把青阳河的水提上来,浇灌这两岸的稻田。
他看了片刻,抬起头问:“郑局长,省里那边,你们打过报告没有?”
“打了。”郑守田说着,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的复印件,递过来:
“去年年底就打了。我们请求省水利厅调拨一批新水泵,还附了详细的水文参数。省里倒是回了函,说今年会派人下来考察,确认新水泵的型号。”
“但什么时候能批下来、批多少,谁也说不准。毕竟省里的水利项目排着队,咱们县只是个农业小县,青阳河的年径流量也不大,在省里看来,这项目不算很紧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而且,我们觉得,换水泵只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解决不了问题。”
“怎么说?”陆怀民问。
“怀民同志,你看。”郑守田把图纸往陆怀民面前推了推,仔细介绍道:
“这六座提灌站,当初建的时候,青阳河的河床比现在低将近一米。三十年下来,上游的水土流失,河床淤高了,进水口的位置就显得偏高了。枯水期水位一落,进水口就露在河面上,根本抽不上水。一到汛期,水位暴涨,进水口又被泥沙堵死,水泵干转,烧了好几台电机。”
“所以我们想趁这次机会,根据现在的河床水文和灌溉需求,重新设计这六座提灌站。该拆的拆,该重建的重建。不光换水泵,管网也得重新铺,进水口的位置得往下游挪一挪,躲开那几处淤积最厉害的浅滩。可这事需要精密的计算,说句老实话,县水利局没有这样的人才。”
徐鸣德听到这里,补充道:
“老郑为这事带人跑了好几趟省里,想找省水利设计院的专家来帮忙做方案。可省设计院他们手头的项目排到了后年,咱们一个县里的小水利工程,根本插不上队。”
郑守田也叹了口气:
“所以看,我们自己搞不定,外头请专家又排不上号,实在是没办法了。”
他抬起眼,诚恳地看着陆怀民:
“所以徐县长才会请你来这一趟。小陆同志,你是咱们县走出去的大学生,又参与过那么多大项目,我们想请你帮忙参谋参谋,看看有没有什么路子。”
陆怀民微微颔首,重新低下头,仔细端详着那张水利图。
提灌站的项目,他其实并不陌生。
前世今生,他都跟水泵、管路、流体机械打过不少交道。
据他所知,现在的提灌站用的还是那种老式的单级双吸离心泵,铸铁泵体,填料密封,轴承箱里灌的是黄油,维修起来又脏又累。
这个项目的核心难点在于水泵的选型和管网的优化设计。
他之前在省机械研究所做过离心泵改进项目,对这方面的研究还算比较深刻。
虽然当时主要针对的是工业循环水系统,但流体力学的基本原理是相通的。
农业提灌和工业循环水,核心的区别在于扬程、流量、泥沙磨损和汽蚀余量这几个参数。
工业泵追求的是高扬程、大流量、连续运转的可靠性;农用泵则更看重低扬程、大流量、抗堵塞、抗磨损,还要考虑季节性运行和维护简便。
但归根结底,毕竟都是水泵,很多底层的东西还是一脉相承的。
“郑局长,”陆怀民想了想,抬起头来问道:
“这几座提灌站,平时淤积最严重的是哪一段?”
郑守田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细,愣了一下才凑过去看,指着图上两处说:
“就这两个地方。河床在这里拐了个急弯,水流一缓,泥沙就往下沉,进水口差不多年年都得清淤。”
陆怀民点点头,又问:“现在用的水泵,最大扬程是多少?有没有实测过出水流量?”
郑守田翻了一下随身携带的黑皮笔记本,翻到一页,念了几个数据。
陆怀民听了,在心里飞快地算了几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