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昨天还是七七年冬天,他冒着风雪从青阳公社赶到县里赴考,在考场里用冻僵的手指写着考卷。
三年半转瞬即逝,一切都像刚刚发生。
收拾好心情,陆怀民赶去学校行政楼。他先去的是学籍科。
一位戴着老花镜的女老师正伏在桌上抄写什么,听见门响抬起了头。
“老师,您好,我来办毕业资格审核。”陆怀民把手续单和学生证递过去。
女老师接过学生证翻开,看见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和旁边的名字,忽然顿住了。
她抬起头,摘下老花镜,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清瘦的年轻人。
“你是……精密机械系的陆怀民?”
“是我。”
女老师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她把学生证合上,语气忽然热络了几分:
“你可是咱们学校的名人!没想到毕业手续是你自己来跑,我还以为系里会派人代办呢。”
陆怀民笑了笑:“自己的事情自己办才放心。”
“也是。”
女老师笑着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他的学籍档案袋,解开绕在封口上的细绳,抽出一沓厚厚的材料。
她逐页核对成绩单、选修课记录、毕业论文选题表,每翻一页就在手边的登记簿上打个勾。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拿起桌上的印章,在离校手续单的第一道横线上,盖下一个鲜红的章。
“啪”的一声轻响,油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圈。
“学籍审核通过。”女老师把手续单推回来,啧啧称道,“陆怀民同学,你的成绩单很漂亮,几乎所有课程都是优秀,以后也要继续加油。”
“谢谢老师。”陆怀民接过手续单,朝女老师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出了门。
接下来是财务处。
陆怀民敲门进去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会计正把算盘珠子拨得上下翻飞,旁边摞着半人高的账本。
“老师,我来结算津贴。”
老会计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手续单和学生证,对照着摊开一本厚厚的津贴发放登记簿。
他的手指顺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往下滑,在“精密机械系七七级”那一页停住了。
“陆怀民……找到了。你享受的是一等助学金,每月二十七块五……”
老会计一边念一边在算盘上拨弄,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最后他抬起头:
“加上上学期的教材补贴七块四,出差伙食补助五十一块八……应发未发津贴一共一百四十三块九毛五。你核对一下。”
陆怀民在心里默算了一遍,点了点头:“没错。”
老会计从抽屉里数出十几张钞票和几枚硬币,整整齐齐地排在桌上,又从另一个抽屉里取出一枚印章,在手续单的第二道横线上盖了章。
“谢谢老师。”
“好好干,给国家做贡献。”老会计摘下老花镜,冲他温和地笑了笑。
接下来是保卫处,办户籍迁移。
户籍迁移的手续要比前两项复杂得多。
他的户口将会被迁到首都科工委,落集体户。
陆怀民在保卫处门口排了十几分钟的队,才轮到他。
办事的是一位穿蓝制服的中年干事,他对照着陆怀民的身份证和录取通知书底根,在一本厚厚的户籍迁出登记簿上填写了半天。
“陆怀民,原籍皖省清阳县青阳公社陆家湾生产队,入学时户籍迁入学校集体户。现因毕业分配,户籍随人迁往首都。这是你的户口迁移证,收好了。到了首都,凭这个去当地派出所落户。”
陆怀民接过那张盖着鲜红公章的小纸片,夹进学生证里。
对他来说,每盖一个章,离毕业就近了一步;每盖一个章,离这片生活了三年多的校园,也就远了一分。
……
两天后,陆怀民手续单上几乎已经全部办完了,最后一项,是去教务处领取毕业证书和学位证书。
教务处也在行政楼,占据了行政楼整整一层。
接待陆怀民的是教务处副主任邢其明,他看见陆怀民敲门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迎了两步。
“陆怀民同学!你来得正好。前几天学术委员会的决议刚转过来,你的毕业证书和学位证书已经准备好了。”
邢其明从身后的文件柜里取出两个硬壳的证书封套,放在桌上,又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拨了个内线号码。
“喂,老赵吗?陆怀民同学来了,你把证书送过来吧。”
片刻后,一个年轻干事捧着一只深蓝色的绒布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并排摆着两本硬皮证书,封面是深红色的,烫着金灿灿的国徽和“毕业证书”“学士学位证书”的字样。
邢其明拿起那本毕业证书,翻开,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念道:
“学生陆怀民,系皖省清阳县人,现年二十岁,于一九七八年二月入本校精密机械与精密仪器系学习,修业期满,成绩合格,准予毕业。科学技术大学,校长严XX。一九八一年三月。”
他把证书合上,双手递给陆怀民,然后拿起另一本学位证书,同样念道:
“学生陆怀民,在本校精密机械与精密仪器系修业期满,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学位条例》规定,授予工学学士学位。科学技术大学学位评定委员会,一九八一年三月。”
陆怀民双手接过两本证书。
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他刚入学时拍的那张黑白免冠照。
照片上的自己比现在确实要稚嫩得多。
三年多了。
“陆怀民同学,”邢其明伸出手,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感慨,“你是恢复高考后咱们科大第一个毕业的本科生。而且还是免答辩提前毕业的,意义非凡。你能走到今天,不容易。”
陆怀民和他握了握手:
“谢谢老师,也谢谢学校对我的培养。”
“陆怀民同学,还有一件东西。”邢其明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这是学校帮你整理的一些材料,包括你在校期间获得的各种奖状和证书复印件、省科技进步一等奖的表彰文件、江南厂项目的技术鉴定书副本,还有你毕业证书和学位证书的复印件。你一并带走,或许有用得上的时候。”
“谢谢老师。”陆怀民连忙接过,这个年代复印点东西还挺不容易,学校居然都替他考虑好了。
两人又聊了两句,陆怀民正准备告辞。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
邢其明拿起听筒:“喂,教务处……对,他在。好,我马上让他上去。”
他放下电话,对陆怀民说:
“校办来的电话,说是有首都的长途找你。让你现在上楼去接。”
陆怀民心里微微一动。校办在行政楼四层,就在教务处楼上。
他连忙把东西收拾好,赶紧去了楼上。
校长办公室的门半敞着,校办主任刘维明正站在门口等他。
见陆怀民上来,刘维明朝他招了招手:
“怀民,快进来。首都来的电话,找你的,你刚好在,赶紧接了。”
陆怀民拿起听筒贴在耳边:“喂,我是陆怀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
“怀民同志,我是国防科工委科技局一处处长赵振东。你毕业的事,学校那边已经跟我们通过气了。手续都办妥了吗?”
“还在办,差不多了。”
“好。科工委这边已经安排好了,过两天会派一位同志去合肥,协助你完成最后的交接,然后接你北上。具体的行程,到时候就听他安排。你这两天把个人物品收拾一下,该带走的带走,该上交的上交。还有,你家里那边,我们已经去函给了县里,他们会定期去看望你父母。你安心。”
“好的,赵处长。我在学校等他。”
“那就这样。怀民同志,到了首都我们再细谈。一路顺风。”
……
当天下午,陆怀民去了图书馆。
他在图书馆借了不少书,今天要一次性全部还清。
陆怀民去的时候是上课时间,图书馆的人不算多。
陆怀民抱着几本书走上二层,先去还书处把借阅的期刊和教材全部还清。
期刊室的管理员已经认得他了,见他进来,笑着打了个招呼:“小陆,这就要走了?”
“是的,老师。要毕业了,来还书。”陆怀民把几本英文期刊递过去。管理员接过来,一本一本核对着书脊上的编号,然后在借阅卡上签字注销。
“你借过的书,从七八年到现在,包括期刊在内,一共是一千一百四十七本。”管理员忽然说了一句,然后抬起头,扶了扶老花镜:
“我上午闲着没事,翻了一下你的借阅记录。三年,一千一百四十七本。大部分都是外文原版。咱们学校的本科生里,你是头一个。”
陆怀民有些意外,笑了笑:“您记得这么清楚。”
陆怀民三年借了这么多书,并不是他一目十行啥的。
而是很多时候,要解决一个很小的问题,可能需要一次性借上十本行业期刊进行反复研究,最终真正有用的或许只是这十本期刊中的某一篇论文。
但饶是如此,陆怀民的阅读量依旧是极其恐怖的。
有时候成功需要一些运气,但更多的时候,还是需要积累和努力。
“不是我记得清楚,是借阅卡上写的清楚。”管理员把注销后的借阅卡放进一个铁皮盒子里,轻轻叹了口气:
“每一张借阅卡,都是一个学生在这里留下的脚印。有的人脚印浅,四年下来就借过几本教材;有的人脚印深,像你这样的。借阅卡也算是一个学生有没有真正努力过的证明吧。”
陆怀民朝管理员鞠了一躬:“谢谢您,这几年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管理员摆摆手,忽然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推到陆怀民面前,“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拿着,到了新单位,说不定用得上。”
陆怀民接过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硬纸板,上面印着“科学技术大学图书馆留念”几个烫金字。他翻开扉页,看见上面用钢笔写着两行小字:
“学海无涯,书山有路。祝陆怀民同学前程似锦。”
落款是“图书馆全体工作人员”。
陆怀民没想到能收到这么一份意外的礼物,连忙感谢道:
“谢谢你们的礼物。”
管理员朝他摆了摆手,低下头继续整理那些借阅卡。
从期刊室出来,陆怀民拿着手续单正打算去找馆长盖章,身后忽然有人叫他。
“陆怀民?”
陆怀民转过身。
叫住陆怀民的是一个令他有些意外的人。
梁燕。
她是陆怀民大一时在“外语角”遇到的一个十分热心的女老师,陆怀民跟着她学过一段时间俄语,后来梁燕还推荐他参加了学校的英语大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