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
“关于江南厂那台法那科机床的控制方法。”陆怀民斟酌着词句:
“既然他们最想知道的是这个,咱们不如主动给他们一个说法。一个听起来技术上行得通,但实际操作极难复现、甚至背道而驰的说法。”
陈鹤年眼睛亮了一下,感兴趣地问:“具体怎么讲?你说说,我评估一下。”
“电磁侧信道攻击。”陆怀民说:
“我想把他们所有的技术线索都往这个方向上引。”
“有具体可行的技术路线吗?”陈鹤年非常老道地问道:
“如果日本和美国的技术专家看了你透露的模糊信息,却找不到一条明确的技术路径,那效果就大打折扣了甚至这样做的意义就不大了。”
“有,”陆怀民解释道:
“通过高灵敏度示波器,我们可以捕捉到ROM芯片在启动加密程序时向外辐射的电磁波形。通过反复分析这些波形,可以还原芯片的工作时序,然后在加密程序完成校验之前的那十几毫秒时间窗口里,往电路板上注入了特定的干扰脉冲,让加密模块暂时失效。”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
“这个说法在理论上是完全成立的。学术界也有一些零星的理论探讨。只要给出一些模糊的提示,美方专家应该能自行推导出这条貌似可行的技术路线。”
“但根据我的判断,这个方法实操的难度极大,捕捉电磁信号需要极高灵敏度的设备,分析时序需要大量反复实验,干扰脉冲的参数设定更是差之毫厘就会烧毁芯片。如果一个团队没有顶尖的设备、没有长期的技术积累、没有极其丰富的经验,根本不可能复现。”
“如果能将日本和美国的技术团队引入到这个错误的研究方向上来,也能耗费不少他们的精力、时间甚至经费,我认为是一举多得的事情,您觉得呢?”陆怀民问。
第234章 归去来兮
陈鹤年闻言,陷入了沉思。
良久之后,他抬起头来,看向陆怀民,笑了笑,道:
“怀民同志,你这个主意,听起来还不错。真真假假,让他们一头扎进研究的死胡同,咱们何乐而不为呢?”
陆怀民笑了笑:
“我也是临时想到的。既然他们要查,不如给他们一条路去查。”
“好。”陈鹤年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踱了两步,“那就这么办。不过,你得把戏做足。技术细节上,你说得越模糊越好。不能让他们察觉到你是刻意透露的,要不然,就前功尽弃了。”
“我明白。”
陆怀民点头应下。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注意事项。
陆怀民便起身告辞了。
……
三天后的中午,科大西区食堂。
食堂里人声鼎沸。
七七级的毕业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话题全围绕着分配去向。
有人要去BJ的研究所,有人要留校任教,也有人申请去了三线厂矿。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憧憬,也带着一丝对未知前路的忐忑。
陆怀民端着饭盆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扒了两口饭,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排队打饭的人群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铝饭盒,径直朝他这边走来。
“怀民?真巧!”梁燕笑盈盈地在他对面坐下,把铝饭盒搁在桌上。
果然不出陈鹤年所料。陆怀民心中一凝,但面上不动声色,他放下筷子,笑着打了个招呼:
“梁老师。您也来这边吃饭?”
“教师食堂今天检修烟道,临时关了。我们几个教研室的都到学生食堂来对付一顿。”梁燕一边说,一边用筷子拨了拨饭盒里的菜:
“没想到又在这碰到你了。”
“是啊。”陆怀民点点头,“再过几天就要离校了。”
“这么快就要离校了?”梁燕有些惊讶,“上次你还说分配去向没定,这就要走了?”
“定了。”陆怀民扒了一大口饭,嚼了几口,随口说道,“二〇三所。”
“二〇三所?”梁燕眉毛轻轻一挑,疑惑道,“这是哪里的单位?在首都还是上海?”
“都不在。”陆怀民苦笑着摇了摇头:
“听说在西北那边,反正是保密单位,地图上都找不着,具体我知道的也有限。就是离家远得很,往后想回趟家,光是火车就得坐好几天。”
“怎么会分到那边去?”梁燕放下筷子,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诚的惋惜,“你成绩那么好,又做出过那么多成果,按理说首都上海的好单位应该抢着要才对。”
“组织有组织的考量,可能跟去年在江南厂做的那个项目有关吧。”陆怀民随口应道。
“江南厂?就是你搞数控软件的那个?”梁燕往前倾了倾身子,好奇道:
“我在报纸上看到过报道。那个项目,应该给你加分才对呀。”
“不好说。那个项目,是用电磁侧信道攻击侥幸发现了漏洞,没什么普适性,工程价值也不算大。”
“哦?”梁燕闻言,心中一喜,不动声色地将“电磁侧信道攻击”这个名词记在心里。
这时候,陆怀民已经吃完了饭,他把盒饭刮干净了,站起身来,说道:
“梁老师,我吃完了,先走一步。过两天就要离校了,还有好多东西要收拾。”
“好,你去忙吧。”梁燕也站起来,朝他笑着点了点头:
“到了新单位,好好干,给咱们科大争光。”
陆怀民转身告辞。
……
回到宿舍,周为民不在,雷大力和陈景正在下棋。
见陆怀民进来,雷大力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
“老陆,吃过饭了没?食堂今天有红烧肉,去晚了可就没了。”
“吃过了。”陆怀民随口应了一声,走到自己的铺位前,翻出梁燕送的那本诗集。
他把诗集塞进书包里,准备下午带给陈鹤年。
然后坐在床沿上,看着还在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的两个室友,忽然有些恍惚。
再过几天,他就要离开这间住了三年多的宿舍,离开这几个室友,离开这座熟悉的校园,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用一个完全陌生的身份,开始一段完全陌生的生活。
而这一切,他连一句实话都不能告诉任何人。
“老陆,你怎么了?”陈景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魂不守舍的,是不是毕业分配的事?”
陆怀民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刚才去办了最后一道手续,有点累了。”
“累了就早点歇着。”雷大力把一枚棋子重重地拍在棋盘上,嘴里还在嘟囔,“你这几天到处跑,连个影都逮不着。咱们宿舍四个人,说好的毕业聚餐还没吃呢。”
陆怀民心里一动,脱口而出:
“那就明天吧。明天晚上,我请客。校门口那家徽菜馆,咱们好好搓一顿。”
“真的假的?”雷大力眼睛一亮,棋子也不下了,转过身来,“老陆你大出血啊,这可是稀罕事。”
“什么稀罕事,都毕业了聚一聚,那肯定得吃好点。”陆怀民笑骂了一句:
“明天晚上六点,说定了。”
“得嘞!”雷大力一拍大腿,兴奋地搓了搓手:
“那我明天中午就不吃了,留着肚子等晚上。”
陈景也笑了,推了推眼镜:
“那我得提前给实验室请个假。临走前最后一顿,说什么也不能错过。”
“哎,对了,”陆怀民又问,“你们的分配去向,都定下来了吗?”
“我想留校读研,和老师也沟通过了,不过五月得参加个入学考试。”陈景答道。
“我的还没定。”雷大力说,“系里前两天问过我的意向,我说东北那边的厂矿、研究所都行。我成绩一般,研究所就不指望了,能分到工厂就心满意足,关键是别离家太远。”
“老周想回BJ,不过竞争特别激烈,现在还不好说。”陈景替周为民补充道。
陆怀民点点头,若有所思。
……
第二天傍晚,陆怀民提前到了校门口那家徽菜馆。
陆怀民挑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让老板先上了壶茶。
等了约莫一刻钟,门帘一掀,雷大力的大嗓门先撞了进来。
“老陆!我们到了!今天非得把你吃穷不可!”
他身后跟着陈景和周为民。
周为民手里还拎着一只网兜,里面是四瓶橘子汽水。
这年头汽水算是稀罕物,他特意跑去供销社买的。
“来来来,坐。”陆怀民笑着招呼他们落座,把菜单推过去,“随便点,别跟我客气。”
雷大力一把抓过菜单,凑到灯下看了看,嘴里啧啧有声:
“嚯,红烧臭鳜鱼、毛豆腐、符离集烧鸡、还有咸鸭蛋……老陆,你这阵仗,不过啦?”
“废什么话,点你的菜。”陆怀民笑骂了一句,转头对老板喊了一声:
“老板,先上个红烧臭鳜鱼,再来一份毛豆腐,一份烧鸡,一碟花生米,四个咸鸭蛋切开。对了,有酒没有?”
“有散装的包河大曲,要不?”老板从后厨探出头。
“行,先打半斤。”
雷大力一听有酒,眼睛更亮了。陈景在旁边推了推眼镜,有些犹豫:“怀民,咱们明天还有事,喝多了不好吧?”
“明天是明天,今天是今天。”陆怀民亲手给每人倒了一杯茶:
“再说了,这一散,往后什么时候再凑齐一桌,就不好说了。真要不行,就少喝一点。”
这话一出来,桌上的气氛忽然静了一下。
是啊,要散了。
从七八年春天入学,到今天,整整三年多。
他们生活在同一间宿舍里,夏天热得睡不着就搬着马扎到走廊里乘凉,冬天冷得缩在被窝里打哆嗦。
一起去食堂抢过饭。
雷大力打呼噜震天响,陈景半夜打着手电筒看书,陆怀民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起来跑步……这些琐琐碎碎的日常,从今往后,就只能在记忆里翻找了。
菜陆续端了上来。
臭鳜鱼闻着臭吃着香,毛豆腐煎得两面金黄,烧鸡撕成条码在白瓷盘里,花生米炸得酥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