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297节

甚至还有几位已经“因故去世”或“调离原单位”的老师和同事的名字。

“路远州是真实存在过的人。”曹蔚然说:

“他确实是山东大学机械系的毕业生,也确实在BJ第三机床厂工作过。不过去年年底,他在一次出差途中遭遇车祸,人没了。我们通过地方上做了工作,这件事还没有正式注销户口。他的学历和履历,经得起任何背景调查。从现在起,你暂时用路远州的身份留学。”

“这个名字,你必须在五个月内把它刻进骨头里。”曹蔚然说,“这也是为了你出国之后能够安心学习,更是为了你的安全。”

陆怀民把材料合上,抬起头,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

陆怀民过去参与过不少涉密项目,也做出过不少成果,如果就这样出国,难免会被境外的情报人员盯上,所以做一个身份伪装是有必要的。

第二天,培训正式开始。

基地的作息严格得像军营,或者说,这里本来就是军事化管理。

早上六点起床,六点二十出操,七点早饭,八点开始上课。

上午是德语强化,老师是一位参加过外交工作的翻译,姓方,五十多岁,曾在民主德国使馆工作过十二年,德文说得比中文还流利。

下午则是身份适应训练。

负责这门课的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女教官,姓佟,表情永远是淡淡的,说话慢条斯理,却有一种让人不敢走神的压迫感。

她把路远州的全部履历拆成几十个时间节点,从福利院的集体宿舍住过几号楼,到山东大学的宿舍门牌号,每一个节点都要反复提问,直到陆怀民能在三秒内不假思索地答出来为止。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路广生,青岛纺织机械厂车工,1962年因工伤去世。”

“你母亲呢?”

“孙秀兰,1961年病故,肺结核。之后我被QD市北区福利院收养,一直在福利院长大。”

“福利院的院长叫什么?”

“刘桂芳,我们都叫她刘姨。她一九八〇年退休,现在住在青岛。”

“你在山东大学的专业是什么?班主任是谁?”

“专业是机械制造工艺与设备专业。班主任是赵德明老师,教机械原理的,后来调去了济南重型机械厂技术处。”

“你进首都第三机床厂后,是谁推荐你外派留学的?”

“技术科科长孟庆海。他去年调走了,听说是去了第一机械工业部标准化研究所。”

类似于这样的问答每天都要进行十几轮。

有时候佟教官会冷不丁在吃饭时走过来,往他旁边一坐,若无其事地问一句:

“小路,你大学的室友叫什么?”

如果陆怀民迟疑超过两秒,她也不批评,只是在本子上记一笔,然后后面反复性地针对训练。

此外还有笔迹训练。

陆怀民原本的字迹工整清秀,而路远州的字迹显得更沉稳、更内敛,于是每天晚上,陆怀民都要坐在宿舍的书桌前,用路远州的笔迹抄写德语课文,一抄就是两个小时。

头半个月,他几乎每天都要写到深夜十一二点。

半个月后,他发现自己写出的一页德文,字迹和路远州填过的那几张表格复印件放在一起,连自己都要多看两眼才能分出来。

还有一件事,是易容。

其实说是易容,远没有电影里贴假胡子、垫假鼻子那么夸张。

佟教官的方法是极其素淡的。

一副黑框眼镜、一个略微不同的发型、略微压低的说话声线、还有走路时稍微放慢的步幅。

她把这几样东西拆开揉碎了讲,告诉陆怀民一个简单却深刻的道理:辨认一个人,靠的不是五官细节,而是整体轮廓和动态习惯。

只要把这几样改了,就算五官一模一样,在熟人的印象里也是两个人。

陆怀民戴上了一副平光黑框眼镜,又换了个发型,然后微微含胸,把步幅收短,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和训练后,整个人的气质顿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换上一个熟人,站在陆怀民面前,也绝对不敢肯定他就是陆怀民。

四月中旬,曹蔚然来基地看过他一次。

那天陆怀民刚上完德语课,正在抄写一篇关于光栅刻划技术的德文论文用来练字迹。

曹蔚然推门进来,陆怀民放下笔,抬起头叫了一声“曹主任”。

曹蔚然点点头,接着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你的入学申请,亚琛工业大学那边已经通过了。接收你的是机床与生产工程实验室,导师是赫尔曼·奥斯特教授,他在精密计量和光栅编码器领域是欧洲的权威。你到德国之后,名义上的研究方向是‘高精度增量式光栅尺的信号处理’。”

陆怀民接过文件,翻开看了看。

里面是一份德文的入学通知书,抬头赫然写着“Herr Yuanzhou Lu”,下方盖着亚琛工业大学的蓝色印章。

曹蔚然等他看完,才继续说:

“出国手续,包括护照、签证、机票,都会以路远州的名义办理。你离开这里之后,会用路远州的身份证和户口本,走正常的外派流程。对外,你是首都第三机床厂选派的技术骨干,由机械工业部推荐,赴西德进修。”

“对你家人的保密工作已经做好了,他们只知道你在西北的研究所里执行涉密任务。你妹妹今年高考,如果时间还来得及的话,我们会将她的考试以及录取结果转告你的。”

陆怀民把通知书小心折好,放回文件袋里。

曹蔚然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力捏了捏,没有再多说什么。

……

而与此同时,日本,东京。

中岛正雄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自从去年秋天法那科内部调查的丑闻以一场惨烈的记者会收场之后,整个技术本部的气氛便始终阴沉沉的。

藤原宏一跳楼自杀的那栋公寓楼,如今每晚只亮着几盏灯;而稻叶清右卫门社长亲笔题写的“剖心”二字,至今还挂在社长室的正墙上,谁也不敢提,谁也忘不掉。

但让中岛真正寝食难安的,不是已经过去的人事风波,而是那个至今没有解开的谜团:

中国人到底是怎么拿下System 6M的?

为此法那科启动了新一代加密系统研发项目,代号“盾”,投入了大量的人员与经费。

但大半年过去了,针对这个问题,整个法那科上下依旧没有答案。

直到今天上午,中岛突然接到了一个保密电话。

电话是内阁情报调查室一位旧相识打来的。

对方没有寒暄,只简短地说了一句话:

“中岛君,我们刚刚从CIA东京站收到一份加密传真,和你们去年那件事有关。传真里提到一种可能的攻击路径,CIA建议我们转交给你们评估。东西已经派人送过去了,你组织技术人员评估一下。”

中岛闻言心头一跳。

难道困扰了法那科大半年的谜题终于要有答案了吗?

挂了电话之后,中岛坐立难安。

不到半小时,内阁情报调查室的一名工作人员送来一份盖着“SECRET”印章的英文文件。

中岛接到文件后,迫不及待地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页,飞快地读过第一段,然后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那份传真的标题是:《关于中国数控系统突破的潜在技术路径评估——电磁侧信道攻击》。

传真内容不长,核心只有几条:

据可靠情报来源,中国去年针对法那科数控机床的控制很有可能采取了“电磁侧信道攻击”的方法。

而电磁侧信道攻击的理论基础是:

任何电子设备在工作时都会向外辐射电磁波,通过高灵敏度接收设备和复杂的信号处理,可以部分还原芯片内部的工作时序。

如果攻击者掌握了足够精密的设备或者说运气足够好,理论上能够在加密程序完成校验之前的那段极短时间窗口里,向电路板注入特定的干扰脉冲,使加密模块暂时失效。

此外,情报来源还提到,实施这种攻击要么需要足够精密的设备,要么需要极高的运气。正因如此,中方也认为这种方法不具备普遍的工程价值。

最后,CIA技术评估小组认为,对于法那科等数控系统制造商而言,这种攻击路径虽然难度极高,但在理论上完全成立。建议法那科技术本部对此进行评估,并针对性地加固现有产品的电磁防护能力。

中岛正雄把传真从头到尾读了三遍,后背的冷汗一层层地往外冒。

他不是没听说过“电磁侧信道”这个词。

三年前,贝尔实验室的一篇内部报告里曾经提到过类似的概念,但当时所有人都认为那只是学术界的一种理论推演,距离真正的工程攻击还有十万八千里。

可是现在事实摆在面前。

无论中国人确实是掌握了相关的技术,还是他们的运气足够好,他们确确实实地突破了法那科的加密体系。

中岛立刻抓起电话,拨通了技术元老木下诚一的号码。

“木下先生,请立刻来一趟总部。还有藤井先生、冈部先生,都请过来。事情很紧急。”

退休在家颐养天年的木下诚一接到电话时正在院子里修剪松树,接到中岛的电话后,换了身西装便赶到了日野市。

藤井昭夫和冈部忠信也随后抵达。

四位法那科加密体系的缔造者时隔半年之后再次碰头。

中岛把CIA的传真复印了四份,分发给每个人。

片刻之后,木下诚一开口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就说得通了。怪不得他们能接管我们的设备,ROM芯片本身没有任何被物理破坏的痕迹,程序校验也一切正常,因为这个攻击压根没有碰我们的加密算法!”

藤井昭夫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语气里带着一股愤怒:

“这种攻击需要什么设备?我们的实验室里有没有能监测到这个级别电磁波形的仪器?”

中岛翻开一份技术对策科刚刚送来的快速评估报告,念道:

“对策科初步分析,如果要复现这种攻击,至少需要一台带宽不低于500MHz的采样示波器、一套能在消声环境下工作的近场探头阵列、以及一台能实时生成复杂干扰脉冲的信号发生器。”

“这三样东西加起来,价格在数十万美元以上。而且操作人员必须极其熟练,任何一个参数差一点,都有可能会失败。失败的结果,就是目标芯片永久烧毁。”

“数十万美元的设备,极其熟练的操作人员,”冈部忠信缓缓重复了一遍,忽然冷笑了一声,“中国有这样的条件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大家面面相觑。然后中岛低声说道:

“如果仪器不够精密,理论上也有可能成功。不过,这就需要很大的运气了,也许,他们恰好成功了。”

木下诚一摇摇头:

“我们不讨论中国人到底是不是这样做到的。我们需要讨论的是,如果这是一条真实的攻击路径,我们的产品能不能防得住?”

中岛翻开另一份文件:

“对策科给的初步建议是,在ROM芯片外围加装电磁屏蔽罩,并在CPU与加密模块之间的通信总线上增加随机噪声发生器。此外,启动自检程序应该引入随机延迟,让上电的时间窗口变得不可预测。这些措施在技术上是可行的,但需要重新改版主板和部分固件。”

“要花多少钱?多长时间?”冈部忠信问。

“如果作为‘盾’计划的一部分,集中力量攻关的话,”中岛看了一眼评估报告,“研发周期大约两年,投入经费大约五千万美元。这还不算后续对所有已售出设备进行召回和升级的费用。”

五千万美元。会议室里的人同时沉默了。

因为法那科一年净利润不过在六千到七千万美元左右。

即使是对法那科这样的世界巨头来说,这也是一笔高昂的投入。

但很快,冈部忠信第一个表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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