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份刀路程序和切削参数,能不能借我看看?”
“你要这个干什么?”埃姆雷有些意外,但还是从茶几下面翻出一本笔记本扔了过去:
“全在这儿了,从第一版到第七版,每一次改了什么参数都记着。你是搞数控的,肯定比我懂。”
陆怀民翻开笔记本。
埃姆雷的字写得不大好看,但每一页都记得极其详细。
甚至每一版刀路旁边,都贴着一段从报废叶片上锯下来的小样块,用记号笔标明了报废原因。
这个土耳其人,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地,但做起科研来,却细致得惊人。
陆怀民合上笔记本,问道:
“埃姆雷,学校的加工中心,留学生申请使用需要什么手续?”
“手续?”埃姆雷挠了挠头:
“不需要什么手续啊。你只要参加过安全培训、拿到操作许可证,就能在系统上预约使用时段。本科生需要助教在场,博士生可以独立上机。你要是想用,明天我陪你去培训中心报个名,两个小时的培训就能拿证。”
他说着,忽然凑过来,神秘兮兮地挤了挤眼:
“怎么,你也想自己动手?”
“对。”陆怀民点点头。
他刚才看着埃姆雷那枚叶片,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和陆怀民正在做的西门子项目没有任何关系,却和他来德国的初衷息息相关。
来德国之前,陆怀民的目标很明确。
学习国外先进技术,回国后带领国内的数控产业自主化。
但他一直以来思考的重点,都放在“学什么”上:光栅编码器的信号处理、五轴联动数控系统的软硬件架构、高精度伺服的底层算法……这些东西,当然重要。
可埃姆雷的事情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在这所德国顶尖的工科名校里,像埃姆雷这样的学生,可以随时申请使用价值数十万马克的五轴加工中心,可以把高精度机床当成实验平台,甚至可以把加工参数优化到能写进操作手册的水平。
这种环境,确实是真正能培养出一流工程师的土壤。
而国内却没有这么好的条件了。
陆怀民想起自己在科大精仪系的三年多,实验室里最好的设备是一台从东欧进口、落后好几代的三轴数控铣床,精度勉强够用,想加工一个复杂曲面,得排好几天队。
学生们大多数时间只能在纸上画图纸、推公式。
理论学得滚瓜烂熟,可根本接触不到真正的高端数控机床。
就说陆怀民自己,他出国前,接触的最顶尖的数控机床还是江南造船厂从法那科进口的那一台,那还是人家淘汰下来的旧型号。
他也是来亚琛留学后,才真正接触到了三轴及以上的高端数控机床。
陆怀民忽然想到,如果国内的学生也能像埃姆雷一样,随时接触全球顶尖的工业软件和加工设备,把五轴联动、高速切削、自适应加工这些前沿技术从本科阶段就当成日常训练来积累,那该多好?
但这当然不现实。
光是五轴机床本身,西方对中国的禁运和封锁就卡得死死的,有钱也买不到,更别提那些动辄几十万马克的辅助设备了。
但有些东西,是不需要硬件的。
比如说,数控编程的经验。
埃姆雷为了做那枚叶片,改了七版刀路程序,每一版都标注了参数、缺陷、改进方向。
这种东西,在德国学生看来不过是随手记的笔记,但对国内的学生来说,却比任何一本教科书都珍贵。
再多想一步。
如果能把这些经验整理成系统化的案例库,把一个一个真实的工程案例,比如从毛坯上料到成品下机,每一步的刀路设计、参数设定、夹具方案、质量检测等等,都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
那会是一套怎样的东西?
那是一套能让国内学生“看见”真实五轴加工的教材,一套由顶尖名校学生亲手打磨出来的一线工程实录。
而他现在身在亚琛工大机床与生产工程实验室,作为奥斯特教授亲自指定的项目负责人,他可以名正言顺地使用WZL里所有最顶尖的数控设备。
埃姆雷可以借用加工中心做叶片,他当然也可以。
而且WZL本身就是欧洲数控技术的前沿阵地,每年有大量的学生在这些设备上完成他们的课程项目、毕业设计、课题研究。
这些项目,甚至绝大部分都是失败的项目。
可对国内的数控教育来说,每一份,都是一座金矿。
想到这里,陆怀民按捺住内心的激动,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到书桌前,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拧开钢笔,在扉页上重重写下一行字:
“书名:暂时定为《现代数控加工实战案例全解》”
他停了一下,又在这行字下面加了一句批注: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数控硬件被封锁,但经验无法封锁。”
写完这行字,他翻开笔记本的第二页,开始飞快地列出框架大纲。
这套案例库,必须成体系。
陆怀民打算把它做成一本经典教材,不能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想到什么就收集什么。
国内的学生基础参差不齐,有的连G代码都没写全过,有的已经在工厂里摸过机床。
案例库的设计,必须由浅入深、由易到难、由单轴到多轴,像爬梯子一样,让人能一层一层往上走。
他首先列出了一个基础模块。
这部分应当从最简单的G代码编程规范讲起,而且应当在每一个规范条目后面,配上几段注释,讲明白这条规范在真实加工中对应的是什么操作,如果不遵守会出什么毛病。
然后是专项工艺模块。
钻孔、镗削、铣平面、铣曲面等等,每一种工艺单列一章,每一章里有三到五个真实案例。
再往上,是多轴加工模块。
这是整个案例库的精华所在,也是国内最稀缺、最迫切需要的部分。
四轴、五轴联动的刀路规划,叶轮、叶片、复杂模具型腔的加工实例,RTCP刀尖跟随功能的实际应用,后处理器的配置与调试……这些在国内根本接触不到,但在亚琛,却有海量的学生案例可以挖掘。
尤其那些失败的项目,比如说撞刀、过切、表面振纹、刀具折断等等,在过去,似乎被所有人都忽视了,做完就扔进废料堆。
可陆怀民知道,每一个失败案例背后,都藏着一个典型的技术陷阱。
把这些失败案例整理出来,配上错误原因分析和规避方法,其教学价值甚至比成功案例更高。
这简直是变废为宝。
再往后,是质量控制与精度检测。
除了上面这些实操性的案例,他还在大纲里单列了一章特殊材料加工。
比如埃姆雷那个叶片用的就是航空级铝合金,他在笔记本里详细记录了不同切削参数下的表面质量和刀具磨损情况,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好的参考案例。
写到这里,陆怀民停住笔,看着这几页大纲,深吸了一口气。
目前这个大纲框架,如果全部完成,少说也要一两千页,将是一部旷世巨著。
但他可以在今后的留学生涯中,一边做项目,一边编纂这本教材。
花上三五年时间,水磨功夫,总能完成。
想到这里,陆怀民拿起笔,在笔记本扉页的“暂定”两个字旁边,用力打了一个勾。
不是暂定了。就是它:《现代数控加工实战案例全解》。
从今天起,这就是他留学德国的第二任务。
……
第二天是周日,陆怀民起了个大早。
他将昨晚列好的大纲又重新梳理了一遍,用红笔在一些关键条目旁边加了注释,整理出了最近两个月需要编纂的内容细纲。
等到埃姆雷起来后,陆怀民请他吃了顿早饭,便拉上埃姆雷去了学校的中央加工中心。
亚琛工大的中央加工中心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建筑,外观灰扑扑的并不起眼,里面却别有洞天。
一楼是重型加工区,摆着几台德马吉和通快的五轴龙门铣床,此刻正轰隆隆地运转着,几个穿蓝色工装裤的学生在操作面板前忙碌。
二楼则是精密加工区和培训教室,相对安静一些。
埃姆雷直接带陆怀民去了二楼的培训中心办公室,找到值班的培训师海因茨。
海因茨是个五十来岁的秃顶胖子,正端着一杯黑咖啡在看报纸。
“海因茨先生,这是我的室友路,他想申请加工中心的操作许可证。”埃姆雷熟门熟路地敲了敲敞开的门板。
海因茨放下报纸,打量了陆怀民一眼,见是个亚洲面孔的年轻人,便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递过来:
“先把这个填了。姓名、院系、学号、导师。参加过安全培训没有?”
“还没有。”陆怀民用德语回答。
“那就先看录像。”海因茨站起身,领着两人走进隔壁一间小教室。
教室里摆着一台电视机和一台录像机,靠墙是一排铁皮柜。
海因茨从柜子里翻出一盘录像带塞进录像机,又递给陆怀民一本薄薄的安全手册,说:
“录像四十分钟,看完之后到我办公室来做笔试。笔试过了,再进行上机操作考核。考核通过就发证。”
录像的内容是最基本的安全规范:防护眼镜必须戴、长发必须束好、手套严禁在主轴旋转时佩戴、紧急停机按钮的位置和操作方法……
陆怀民认认真真地看完,又翻开安全手册逐页过了一遍,然后回到海因茨的办公室。
海因茨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油印的试卷,拍在桌上,又递过来一支圆珠笔。
“笔试一个小时,二十道题,安全规范、操作规程、应急处理都有。错三道以上就算不合格,下个星期才能补考。”他指了指墙角一张空桌子,“坐那儿答。”
陆怀民接过试卷,扫了一眼。
题目出得很实在,甚至可以说很有难度,因为里面有大量的场景判断题。
比如“铣削过程中发现冷却液流量突然变小,你应该怎么做?”
“刀具在工件内部折断,断头卡在切槽里,正确的处理步骤是什么?”
如果没有丰富的实际工程经验,几乎很难一次考过。
不过好在陆怀民也算是身经百战,他落笔如飞,几乎没有停顿。
大约半个小时后,陆怀民把试卷递回给海因茨。
“答完了?”海因茨有些意外,接过试卷,又从眼镜盒里拿出眼镜擦了擦镜片,戴上后,开始逐题批改。
十分钟之后,他抬起头来,有些惊讶地看着面前的这个亚洲面孔,说道:
“满分。你可以直接上机操作考核了。”
顿了顿,他又问道:“你来自日本?”
“不,海因茨先生。”陆怀民立刻摇头道:
“我来自中国。而且我相信您以后会看到更多来自中国的满分试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