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ZL是欧洲顶级的机床研究所,下设几十个课题组,而奥斯特教授的精密测量课题组只是其中之一。
平日里,各个课题组的校企合作项目都由课题组长自行管理,只有涉及研究所层面的知识产权授权、重大经费往来,才需要舒马赫教授亲自出面。
但今天这件事,显然超出了课题组的管辖范围。
“舒马赫所长,很抱歉在这个日子打扰您。”电话里,奥斯特教授的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但有一件事,必须由您亲自出面。”
“什么事这么急?”舒马赫教授有些不解。
“路远州,就是我新招的那个中国博士生,您还有印象吗?”
“路远州?有点印象。他好像是我们所近十年来接受的第一个中国留学生,刚到没几个月?”
“就是他。他刚完成一个西门子的项目。”奥斯特教授顿了顿,“专利的转让费可能会达到百万级别。”
“百万?赫尔曼,今天是圣诞假期的第三天,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也难怪舒马赫会有如此反应。
一个刚入学不久的中国博士生,做出了价值百万马克的专利?
谁都知道,中国在数控领域几乎才刚刚起步,在光栅尺方面的积累更是近乎于零。
“所长,我没有开玩笑。”奥斯特教授很严肃地说道:
“这个年轻人独立提出了一条全新的技术路线,解决了西门子下一代旗舰机型上最棘手的零点漂移问题。大前天平安夜,我们在实验室里拿到了最终数据。前天圣诞节,西门子紧急包了一架飞机,派了六个人的技术评估团队从慕尼黑飞过来,现场复现实验,全部通过。”
“他们承诺今天给出正式报价。而这件事,必须需要您出面。”
“你确定?这个专利价值百万马克?”舒马赫教授仍然有些难以置信。
“我确定。”奥斯特教授斩钉截铁:
“这个年轻人提出的思路,是我近十年来见过的最有创造力的。它绝对值这个价。”
他接着补充:
“这件事涉及专利授权、知识产权归属和收益分配。按照现行的《雇员发明法》,路远州虽然是在校博士生,但他是在WZL框架下、完全使用我们所的设备和经费完成的发明,专利所有权人应当是WZL。但作为发明人,他依法享有署名权和合理的报酬份额。这部分,也需要在今天的谈判里明确下来。”
舒马赫教授沉吟了片刻。
“你们课题组和他签的项目合同里,报酬份额是怎么定的?”
“百分之四十。”奥斯特教授答道:
“项目的思路完全是他独立提出的,因此他享有百分之四十的知识产权收益。剩下百分之六十里,百分之四十归实验室,百分之二十归我本人。这个分配方案,在签合同之前我就跟他解释过,他也认可了。”
“百分之四十……”
舒马赫教授听到这个分配方案,就立刻明白了这个项目是完完全全由那个中国博士生独立完成的,奥斯特教授几乎没有提供过任何建设性的指导意见。
因为通常,如果导师提供研究思路或给出关键指导,学生最多只能拿到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的收益作为报酬。
学生能达到百分之四十的分配比例,是极其罕见的。
所以舒马赫教授挂断电话,立刻驱车前往研究所。
车子拐进研究所大门时,舒马赫看见停车场里已经停着几辆陌生的奔驰商务车。
牌照是慕尼黑的,看来西门子的人已经到了。
他快步走进主楼,迎面便看见奥斯特教授正站在一楼走廊里,身边还站着研究所的常聘专利事务顾问海因里希·穆勒博士。
穆勒博士穿着一件厚呢大衣,手里抱着一沓文件夹,显然也是被临时叫来的。
“舒马赫所长,西门子的人已经到了,在一号会议室。”奥斯特教授迎上来,说:
“来的阵容不小,他们的首席专利律师赫尔穆特·冯·布劳恩亲自带队,数控系统部门的施密特博士陪同,还有两位知识产权评估专家和一位法律顾问。”
“冯·布劳恩亲自来了?”舒马赫教授微微挑眉。
他当然知道这位大名鼎鼎的专利律师。
毕竟冯·布劳恩是联邦德国工业产权法领域的泰斗,西门子内部专利战略的最高决策人之一。
西门子派出这个级别的谈判阵容,足以说明西门子对这项专利的重视程度。
“路远州呢?”舒马赫教授问。
“已经在会议室里了。他在跟施密特博士核对一些技术细节,为等会儿可能出现的提问做准备。”
舒马赫教授微微颔首。他转向穆勒博士:“穆勒博士,你对这项专利的法律框架怎么看?”
穆勒博士闻言,翻开文件夹,逐条汇报道:
“所长,情况非常有利。路远州先生的发明专利,从法律角度看属于典型的职务发明。根据我国雇员发明法第四条,因为完成发明所需的实验设备、经费和项目资源均由WZL提供,所以专利的所有权归属于研究所。”
“但是,同法第九条明确规定,发明人享有署名权,并且有权获得合理的报酬。目前奥斯特教授与路先生约定的百分之四十报酬份额,远超法律规定的最低标准,也高于行业惯例。这一方面体现了路先生对该发明的独立性贡献,另一方面也确保了他的权益得到了充分保障。我们今天要做的,就是和西门子谈判,尽量抬高转让费。”
舒马赫教授听完,微微颔首,然后整了整领带:“走吧,去会会冯·布劳恩。”
一号会议室的门虚掩着。舒马赫教授推门进去的瞬间,里面的谈话声立即停了下来。
站在窗前正与施密特博士交谈的路远州转过身来,朝舒马赫教授微微鞠躬。
会议桌的另一侧,赫尔穆特·冯·布劳恩已经站起身来。
“冯·布劳恩博士,很荣幸在WZL见到您。”舒马赫教授伸出手去,与对方用力一握,“虽然圣诞假期被打断,但我相信今天的结果会让所有人都觉得值得。”
冯·布劳恩微微一笑:“舒马赫所长,与值得的对手谈一项值得的技术,从来不需要看日历。”
双方在会议桌两侧落座。
WZL和西门子的人员各坐一边。
每个人面前都贴心地摆着一杯咖啡和一碟圣诞饼干,但此刻没人有心思去动。
冯·布劳恩率先开口,他将一份装订齐整的正式报价函沿着桌面轻轻推了过去:
“舒马赫所长,奥斯特教授,我代表西门子数控系统事业部,就贵所路远州先生发明的‘基于频域变换与自适应滤波的光栅尺周期性误差在线补偿方法’,正式提交初始报价。我们经过慎重评估后,给出的报价金额是二百八十万马克。”
穆勒博士接过报价函,与舒马赫教授、奥斯特教授一起翻阅。
“西门子认可这项专利的突破性,也认可路远州先生在其中的突出贡献。”冯·布劳恩继续说道:
“二百八十万马克,是我们在可比交易案例、该技术对SINUMERIK 840C项目的重要程度以及未来市场独占预期基础上,给出的公允价值。”
舒马赫教授看向穆勒博士。
穆勒博士仔细翻阅这报价函,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来问道:
“冯·布劳恩博士,贵方的报价我们收到。首先,我想确认一下,西门子对于这项专利的权利要求是否覆盖了所有相关的衍生应用?不仅仅是光学光栅尺,也包括磁栅、容栅等其他栅式传感器?这直接关系到专利授权范围的价值量级。”
穆勒博士不愧是常年与WZL合作的专利律师,第一个问题就问到了要害。
冯·布劳恩显然早有准备,从容不迫地答道:
“穆勒博士,我必须坦诚,我们的初始报价是基于光学光栅尺这一单一应用领域做出的。但我不会否认,路远州先生的发明在理论框架上确实具备向其他栅式传感器扩展的可能性。只是我们认为,这个可能性的价值有限。”
这场谈判,就此进入了一场友好的、但寸土必争的拉锯。
这个成果虽然是西门子和 wzl校企合作的产物,但按惯例,西门子仅仅拥有成果的使用权。
如果想要买断成果,还是得按市场价来。
第253章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冯·布劳恩博士,”穆勒博士说:“如果把扩展应用的潜在市场价值纳入评估,我们认为,二百八十万马克的报价,至少低估了百分之二十。”
这话一出口,西门子一方的人脸上都闪过一丝凝重。
百分之二十,这意味着WZL的心理价位至少是三百三十六万马克。
这个价格,刚好卡在了他们内部设定的三百三十万的上限。
“冯·布劳恩博士,”舒马赫教授补充道:
“WZL和西门子有良好的合作历史,我们一向珍惜这种关系。但我也必须指出,路远州先生的这项专利,在精密测量领域具有平台级的潜力。如果西门子今天的报价不能充分体现它的价值,那么我们有义务为发明人、也为研究所,寻找更能认可它价值的合作伙伴。”
“舒马赫所长,”施密特博士忍不住开口:
“西门子从一开始就全力支持了这个项目。我们提供了样机,派了最资深的工程师配合测试,甚至维格纳总裁亲自批准了包机让技术团队在圣诞节当天飞到亚琛来复现实验。从商业伦理上讲,西门子理应是这项专利的首选合作方。”
“正是因为我们尊重这种合作,”舒马赫教授微微颔首,“所以我们才希望在今天的谈判中,找到一个让双方都满意的价格,从而让合作继续下去。”
冯·布劳恩用眼神制止了施密特的进一步发言。
“舒马赫所长,奥斯特教授,路先生,”冯·布劳恩说:
“我理解贵方的立场。那么,三百三十万马克。这是我个人权限内能给出的最高数字。超过了,就需要董事会特别批准。我个人认为,这个价格已经充分反映了这项专利的价值。”
三百三十万。
这已经比初始报价高出了整整五十万马克,基本接近穆勒博士刚才提出的心理价位。
谈判桌上,WZL一方短暂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穆勒博士微微点了点头,显然对这个数字有所认可。
舒马赫教授沉吟片刻,然后侧过身,看向坐在他身旁的路远州。
“路先生,”舒马赫教授征询陆怀民的意见,“作为这项专利的唯一发明人,您的意见是?”
从谈判开始到现在,陆怀民一直保持着沉默,因为在德国的产学研体系里,研究所和发明人是利益共同体,他们会尽量争取最大利益。
现在教授咨询他的意见,其实是已经准备接受这个报价方案,在同意之前问一下陆怀民也是出于对发明人的尊重。
陆怀民站起身来。
“舒马赫所长,奥斯特教授,穆勒博士,”他朝三人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向西门子一方:
“冯·布劳恩博士,施密特博士,感谢西门子对我的信任和支持。三百三十万马克,我没有异议。”
陆怀民说完,会议室内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一丝笑意。
舒马赫教授也笑了。他站起身,朝冯·布劳恩伸出手。
“那么,成交。三百三十万马克,西门子获得这项专利在欧洲的独占实施许可。具体的合同条款,由穆勒博士和您对接,争取在元旦前完成签署。”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冯·布劳恩将草签的报价函收进公文包,转向舒马赫教授,语气真诚地说道:
“舒马赫所长,今天我见证了一个很了不起的年轻人,作为在专利法领域工作了三十年的人,我很荣幸能参与这次谈判。”
舒马赫教授与他又握了握手,笑道:
“冯·布劳恩博士,能在圣诞节把您这位联邦德国的专利法泰斗请到WZL来,也是我们所的荣幸。”
穆勒博士已经打开了笔记本,开始和冯·布劳恩逐条核对专利授权合同的条款。
法务细节还需要几天来敲定,但大框架已经基本确定:
西门子以三百三十万马克的代价,买断这项自适应温漂补偿专利在欧洲市场的独占实施权;
WZL研究所作为专利权人,保留在全球其他地区的实施权以及后续改进技术的所有权;
发明人路远州拥有不可撤销的署名权并能持续从专利中分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