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318节

英格丽特拿起刀叉,熟练地将烤鹅分解开来,先给陆怀民切了一只鹅腿,又给丈夫和儿子各切了几片胸脯肉。

陆怀民拿起刀叉,切下一块烤鹅肉送进嘴里,鹅皮烤得酥脆,肉嫩多汁,配上微甜的紫甘蓝,确实有一种地道的德式圣诞风味。

“怎么样?”英格丽特期待地看着他。

“非常好吃,奥斯特夫人。”陆怀民由衷地赞道,“这是我吃过的最地道的德式烤鹅。”

席间的气氛轻松而愉快。

奥斯特教授喝了两杯酒,话也多了起来,开始讲他当年入职WZL时的往事。

“那时候我的课题组只有两台手动坐标测量机,精度还比不上现在一台最普通的数控铣床。海德汉的第一代光栅尺,标称精度是正负三微米,我们拿回来一测,实际只有正负五微米。所有人都说德国精密制造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被美国压得喘不过气来,被日本人紧追不舍。”

他放下叉子,感慨道:

“可你看现在,海德汉的光栅尺能做到纳米级,西门子的高端数控机床领先全球。这才三十年。三十年,我们创造了一个奇迹。”

马丁接过话头:“爸,你说得对。但我觉得,下一个三十年,主角可能就不只是我们和日本了。”

他朝陆怀民举了举酒杯:

“Herr Lu,我听说,你们中国有个词语叫‘后来居上’。我看好你,也看好你们国家。”

陆怀民端起酒杯和他轻轻一碰,郑重道:

“谢谢,马丁先生。我们中国还有句古诗,叫‘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差距很大,但我相信,只要方向对了,一步一步走,总能赶上。”

奥斯特教授闻言,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

“Der Weg ist lang und beschwerlich, aber ich werde ihn suchen, oben und unten.”(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他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陆怀民:

“Herr Lu,我想,这首诗的作者如果看到你做的事,一定会感到欣慰。”

午餐在闲聊中结束。

饭后,英格丽特端上了甜点,一只撒满糖霜的圣诞果脯蛋糕,配现煮的咖啡。

主要是解解腻。

下午两点多,陆怀民起身告辞。

英格丽特把他送到门口,往他手里塞了一个纸袋:

“里面是几块姜饼和一罐我自制的李子酱,带回去慢慢吃。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过节总得有点甜的东西。”

陆怀民双手接过,郑重地道了谢。

马丁从衣帽架上取下大衣,说:“我送你回学校,正好要去市中心办点事。”

两人上了马丁的车。

是一辆深蓝色的宝马520i,它是今年 6月才上市的最新款,售价两万五千马克左右。

大约相当于此时西德普通工人一年的到手工资,算是比较经济的家用轿车了。

马丁直接把陆怀民送到学生公寓楼前停下。

陆怀民推开车门,正准备告辞,马丁从车窗探出头来:

“Herr Lu,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不管是个人的事还是工作上的事,都可以找我。这是我的名片。”

他说着,递过来一张白色卡片。

陆怀民双手接过一看,那是一张质地厚实的白色卡片,设计简洁,左上角印着一个由齿轮和地球经纬线抽象组合而成的徽标,下方是几行深蓝色的文字:

Oster Technik & Handel GmbH Industrieausrüstung· Technologietransfer· Exportberatung(奥斯特技术与贸易有限公司·工业设备·技术转让·出口咨询)

地址栏印着亚琛市中心一条街道的门牌号,电话和电传号码一应俱全。

最下方是马丁的全名和头衔:

Martin Oster Geschaftsführer(总经理马丁·奥斯特)

陆怀民注意到名片背面还有英文版本,同样的徽标,同样的排版,显然是经常跟国际客户打交道的缘故。

“公司是我五年前注册的,”马丁从后视镜里看见他在端详名片,随口解释道:

“刚开始就我一个人,后来慢慢做起来了,去年刚搬到威廉大街,总算有了个能见客户的地方。”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我们去年做了一千四百万马克的营业额,也算是小有规模了。”

陆怀民点点头:

“谢谢,马丁先生。也许用不了多久,我真的会有事请教你。也希望您的公司越做越好,越来越红火。”

“随时欢迎!”马丁笑着摆了摆手,升起车窗,宝马“呜”地一声驶离了学生公寓。

陆怀民小心翼翼地将名片收好。

其实,从认识马丁开始,他就隐隐有一个念头在成形,只是这件事急不得,需要等一个恰当的时机。

回到公寓,楼道里静悄悄的,大部分学生都回家了,连楼下那家土耳其烤肉店都挂了“圣诞休息”的牌子。

舍友埃姆雷虽然也不过圣诞节,但借此机会去外地旅游去了,整间宿舍就剩他一个人。

接下来的几天,放假的原因,WZL研究所也冷冷清清,陆怀民手上暂时也没了任务,难得有了一个较为清闲的时光。

圣诞节和元旦之间夹着的那几天,在德国被称作“zwischen den Jahren”,意味夹在年份之间的日子。

商店歇业,学校放假,就连有轨电车都减了班次。

这倒跟中国的春节假期有几分相似。

陆怀民干脆把全部的精力全部花在了编写他那本《现代数控加工实战案例全解》教材上。

好在亚琛工大的图书馆在假期里仍然开放,只是缩短了时间。

他一早进去,一直待到下午四点半管理员摇铃清场才出来。

到目前为止,陆怀民的教材已经写了十万字的手稿,除此之外,他还手绘了大量的表格。

不过对于陆怀民心中的“巨著”来说,这还只是一个开始。

十二月三十一日,元旦前夕。

说起来,元旦虽然是公历新年,但在西德这个基督教传统深厚的国家,它和圣诞假期连在一起,构成了长达十天的“年终假期”。

大多数家庭从平安夜一直休息到新年之后,要到一月四号才陆续复工复课。

但对中国人来说,元旦毕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新年,最多就是放个一天假意思一下,也没什么节日氛围。

但西方的元旦节的气氛无疑是浓郁了许多。

这天下午,他照常从图书馆出来,返回公寓的途中却发现街上的人比前几天多了不少。

路过一个广场时,广场上的圣诞集市已经撤走了那些小木屋,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临时搭起来的小舞台,几个工人正在往舞台上方挂彩灯。

到处张灯结彩,满城都在准备今晚的跨年倒计时。

陆怀民在广场边站了一会儿。

他本来打算直接回公寓,但走到这里的时候,却改变了想法。

既然有跨年节目,不如好好欣赏一下,就这样回公寓,听着外面的热闹,那种孤独感并不好受。

舞台很快就搭建好了,一支乐队登台,开始演奏一首节奏欢快的波尔卡舞曲,铜管乐器在冬夜里吹出热腾腾的音符,人群跟着节奏拍手跺脚,有人开始自发地跳起舞来。

这种热闹虽然是别人的热闹,但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倒也不算太坏。

当——当——当——

午夜的钟声敲响,准备倒计时的时候,整座城市沸腾了。

所有人都跟着舞台上的乐队一起倒数:

“Zehn!Neun!Acht!Sieben!Sechs!Fünf!Vier!Drei!Zwei!Eins——Frohes Neues Jahr!”

烟花从市政厅的塔楼顶上腾空而起,在夜空中炸开成一片金红色的光雨。

彩色的火光映在广场中间查理大帝铜像高举的剑尖上,人们互相拥抱、碰杯、呼喊“Frohes neues Jahr”(新年快乐),就连站在他旁边的陌生老头都转过身来,乐呵呵地朝他伸出手:

“小伙子,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陆怀民和他握了握手。

一九八二年,就这样来了。

元旦一过,节日的气氛就像被风吹散的烟,散得飞快。

第二天,商店重新开门,恢复正常营业,超市里的货架上又摆满了新鲜的面包和牛奶。

一月三号,亚琛工大的学生们也开始陆陆续续地返校。

埃姆雷也旅游回来了,还给他带了一块比利时的巧克力作为礼物。

一月四日,星期一。

这天是元旦假期之后的第一个正式工作日。

这天一大早,陆怀民刚到实验室,就被奥斯特教授叫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陆怀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教授的声音:“Herein.”

推门进去,发现办公室里不止教授一人。

舒马赫所长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边搁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黑咖啡。

WZL委托的专利代理律师穆勒博士站在教授办公桌旁,正从公文包里往外掏文件。

还有一位陆怀民没见过的一个四十出头、穿着深蓝色套裙的金发女士,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她手里拿着一个硬壳文件夹,文件夹的脊背上烫着“Notarin”(女公证人)的字样。

“Herr Lu,早上好。”奥斯特教授站起身来,脸上的笑意比平时浓了几分:

“今天是正式签约的日子。穆勒博士已经和西门子那边拟好合同条款了,这位是克劳迪娅·瓦格纳女士,亚琛公证处的公证员,她负责见证今天全部文件的签署,并对合同的真实性和合法性出具公证书。”

瓦格纳女士站起身,朝陆怀民微微颔首,然后用十分正式的语气说道:

“路远州先生,根据西门子数控系统事业部与亚琛工业大学机床与生产工程实验室于一九八一年十二月二十七日达成的专利转让框架协议,今天将对正式合同进行签署公证。同时,根据WZL研究所与您本人签署的项目合同,您的发明人报酬也将于今天完成转账确认。”

“路先生,”瓦格纳女士说着,从穆勒博士手里接过一份装订精美的文件,翻了翻,然后说道:

“这是今天需要您签署的两份核心文件。第一份,是西门子与WZL签署的专利独占实施许可合同的见证页,您作为发明人,需要在发明人声明栏签字,确认您已完整、真实地披露了该专利的全部技术信息,并知悉该专利在欧洲地区的独占实施权将以三百三十万德国马克的价格卖给西门子公司。”

“第二份,是WZL与您个人之间的发明人报酬确认书,确认您将获得合同总金额的百分之四十,共计一百三十二万德国马克。”

第256章 百万富翁(二)

瓦格纳女士说着,将手中的两份文件在办公桌上依次铺开,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皮质封面的公证员执业证,递给陆怀民,说道:

“这是我的公证员执业证。现在,路远州先生,根据《德意志联邦共和国公证法》第十七条,在进行重大财产处分法律行为的公证之前,公证人必须核实当事人的身份。请您出示您的有效身份证件,对于留学生来说,通常是护照和学生证。”

陆怀民接过执业证简单翻了翻,然后从随身的书包里取出护照和亚琛工业大学的学生证,将几本证件一起递了过去。

瓦格纳女士仔细核对了两遍,然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黑色印泥盒和一枚铜质公证人名章,对学生证和护照的照片页分别做了拓印留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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