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特·马丁。埃姆雷先生,幸会。”马丁伸手和埃姆雷握了握。
三人合力把纸箱搬进407宿舍,一直搬到陆怀民房间。
“我的天……这到底是多大个的电脑?”放下纸箱,埃姆雷围着它转了两圈,又蹲下来凑近了看标签:
“IBM 5150……个人电脑……这是真的!那个IBM PC!”
马丁拍拍箱子,对埃姆雷道:“你认识这机器?”
“当然认识!”埃姆雷激动地直起身,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
“上个月我在《明镜》周刊上看到一篇报道,说美国IBM公司发布了一台全世界最小的电脑!我还以为杂志在吹牛,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真金白银地买回来了!””
他说着,回头上下打量陆怀民,那表情像在看一个挥金如土的富豪:
“路,这机器多少钱?五千马克?六千马克?你可真舍得!”
“不到五千五。”陆怀民说,“我用我的专利报酬买的,算是科研工具。”
陆怀民说着,已经拿出剪子开始拆箱。
三下五除二,最外层的大纸箱被拆开,里面塞满了防震泡沫和瓦楞纸。
马丁帮他把主机搬出来,是一台米白色的方形机箱,比陆怀民记忆中的台式机厚重一些,但比起占了一个柜子的小型机还是小巧太多了,只有不到一台14寸电视机的一半。
机箱前面板上有两个五英寸软驱插槽、一个电源开关、一个复位按钮,还有一个钥匙锁孔。
“乖乖……比电视机还小。”埃姆雷在一旁惊叹道,眼珠子都快掉到机箱上了。
陆怀民接着拆开显示器包装。
这是一台IBM 5151单色显示器通体米黄色,屏幕尺寸不大,大约十二寸的样子,像一台示波器。
键盘是牛角式的,还有一台爱普生MX-80点阵打印机,被单独装在一个纸箱里。
“马丁先生,太感谢你了。”陆怀民一样一样拿出来检查,确认没有磕碰和损坏。
马丁在一旁帮他把各种线材按长度分类,动作熟练,显然经常帮客户做设备调试。
“这东西在美国还是挺畅销的。”马丁感慨道:
“但在国外,铺货少,舍得买的人更少。你手上这台,说不定是除了我那台之外的整个亚琛地区的第二台。”
埃姆雷在一旁连连点头,羡慕得直搓手:“要不是太贵了,我都想买一台。”
马丁哈哈一笑:
“Herr Lu,这台电脑以后没准会成为收藏品。说明书别扔,尤其是这张保修卡,一定要填好寄回IBM德国分公司,不然他们不认售后。”
他说着,从包装箱底部翻出一张硬质卡片,上面印着德文的保修条款和IBM德国分公司的地址。
陆怀民接过来看了看:“我会填好的。这么贵的东西,希望它耐用一些。”
“好了,机器没问题,该插电了。我帮你把系统盘装起来。”马丁撸起袖子,主动请缨。
他先把主机放在书桌左侧挂靠墙的位置,又将显示器和主机的电源线都插在同一个插座板上,又用一根同轴视频线把显示器接到主机后部的信号接口上。键盘则插在前面板下方的一个圆形接口里。
最后,他把一张标着“MS-DOS 1.25”的5.25英寸软盘插入A驱动器,接好电源,按下了电源开关。
嗡——
机箱内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屏幕上先是一片漆黑,随即右上角跳出一个光标,接着屏幕中央出现了一行白色字:
IBM Personal Computer DOS Version 1.25 (C)Copyright Microsoft Corp. 1981, 1982(IBM个人电脑 DOS版本 1.25 (C)版权归微软公司所有 1981,1982)
然后是一个命令行提示符:
A:>
马丁直起身,拍了拍手:“好了,开机成功。”
埃姆雷眼睛发亮,盯着那命令行提示符:
“这就算开机成功了?这么简单?”
“对。”马丁笑道:
“这就是IBM PC的意义。以前计算机是工程师的工具,从这台开始,计算机成了人人可以用的工具。虽然现在还需要懂点英文和简单的命令,但以后只会越来越简单。”
陆怀民也有些好奇地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命令:“DIR”。这是列出软盘根目录全部文件的命令。
但键盘一上手,陆怀民就感到了不一般。
这个键盘的手感是陆怀民重生以来接触过最好的,按下去的行程很深,回弹清脆,每一击都有清晰的段落感。
这是第一代IBM PC键盘,后来被发烧友称为“Model F”的经典之作。前世的他只在博物馆里见过,没想到今天摸到了实物。
按下回车,屏幕立刻跳出一列目录:COMMAND、DOS、BASIC、MASM……
马丁看到这,笑了笑,道:
“行了,我的任务完成了。Herr Lu,你慢慢研究。保修卡记得填,说明书别扔。有什么问题,打我们公司电话。”
“谢谢马丁先生。”陆怀民送他到门口,又和他握手,“这次多亏了您,要不我请您吃午饭?”
马丁拍拍他的肩膀:“不了,来之前已经吃过。你是我父亲的学生,跟我不用客气。能帮上你,我也很高兴。”
送走马丁,陆怀民回到房间时,埃姆雷还坐在书桌前,对着那台亮着提示符的电脑发怔。
“路,我能试试吗?”
“可以,不过你别乱动系统盘。”陆怀民从他手里拿过那本英文说明书,翻到基本操作一章,“我教你几个简单命令。”
埃姆雷对这台PC简直爱不释手,一直玩到下午上课前,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晚上,陆怀民回到宿舍,冲了个澡,回到自己房间,拉开椅子,在书桌前坐了下来。
这台IBM 5150在昏黄台灯下静静地运行着。屏幕上A:>闪烁着,像是等待接入新世界的入口。
他先把备份好的系统文件复制到另一张软盘上,又插入了MASM汇编器软盘。
IBM PC标配的MS-DOS 1.25操作系统相当简陋,没有硬盘,所有程序都得靠软盘启动。
陆怀民不由得回忆起前世第一次摸电脑的场景。
那是1998年,一台二手486电脑。
当时装了Windows 95,开机要等五分钟,点开Word文档像在等一台老式电视慢慢亮起来。
之后他见过奔腾、奔腾III、酷睿、到后来的多核处理器……一路看着人类把计算能力推高了几百万倍。
眼前这台机器,在技术上原始得几乎像个玩具。
但它恰好站在时代的分界线上——
IBM把架构公开,Intel提供CPU,微软提供DOS,第三方软件和硬件像野草一样疯长。
接下来几年,兼容机将席卷全球,PC产业会像雪崩一样重塑整个世界。
而现在,正是 PC产业发展的初期,很多互联网底层规则还没有建立起来。
在马丁家见到那台 IBM PC的时候,陆怀民就打算掺和一脚,成为制定规则的人之一。
……
第二天,陆怀民起了个大早。简单地洗漱更衣,赶到学校图书馆。
亚琛工大的中央图书馆离WZL研究所不远,是一栋六层高的现代建筑,在这个以尖顶老建筑为主的城市里显得格外醒目。
陆怀民要借的是计算机领域的期刊。
他的目标很明确:弄清楚目前国际网络的进展,为自己的计划找到落点。
在他的记忆里,1982年的互联网还叫“ARPANET”,全球连入的主机不过几百台。
电子邮件刚刚普及,远程登录和文件传输协议都刚刚成型。
而真正让网络连接网络、让计算机彼此可以通信的,是即将在1983年1月1日正式启用的TCP/IP协议。
陆怀民在期刊区转了一圈,挑了几本期刊抱回阅览区的位子上。
他翻开第一本,是去年秋季号的《IEEE Transactions on Computers》。
目录页上,一篇关于并行计算的文章格外醒目。
再翻几页,另一篇关于数据处理系统设计的文章也让陆怀民有点心动。
真正引起他注意的文章出现在第二本期刊里。
这是一本关于通信与网络的最新论文集,陆怀民在目录里看到了两个名字:
Vint, Cerf和Robert, Kahn。
这两位后来被称作“互联网之父”。
他们的合著文章《A Protocol for Packet Network Intercommunication》被收录在内。
陆怀民当然知道这篇文章。前世,这篇1974年发表的论文被公认为互联网的奠基之作。
TCP协议的思想第一次在这篇文章里被完整阐述。
但眼下,他更关心的是目录后面另一篇短文。
那篇文章的作者署名是SRI(斯坦福研究所)小组的成员,文章标题简单直白:《网络主机表管理中的问题》。
陆怀民翻开那篇文章,逐行读起来。
文章不长,只有四页,但他读得很仔细。
“目前,ARPANET(注:现代互联网的前身,1983年1月TCP/IP协议实施之后,在这基础上诞生了真正的Internet[互联网])上的所有主机名与地址映射,都保存在一份名为HOSTS.TXT的中央文件里。”
“这份文件由SRI(斯坦福研究所)的网络信息中心负责手工维护。每台主机的名称或地址变更,都必须通过电话或电子邮件向NIC提出申请,由NIC的工作人员人工修改并发布。”
“随着入网主机数量的增长,这项工作已经耗费了NIC大量的人力。据统计,1971年ARPANET上只有23台主机,到1981年底,这一数字已经增长到约250台。按照目前的趋势,到1984年,网络主机数量预计将超过1000台。”
“中央式的维护模式正在成为网络发展的瓶颈。”
陆怀民读到这里,心里突然浮现出一个念头。
他继续往下翻。
文章的最后一段写道:
“我们预计,在1983年1月ARPA网正式切换TCP/IP协议之后,主机数量会再次激增。届时,HOSTS.TXT的更新频率将从现在的每周数次增加到每天数十次。单纯依靠NIC手工维护的做法将难以为继。我们呼吁相关机构重视这一问题,探索新的解决方案。”
陆怀民把文章从头到尾又读了三遍,后他又借来了其他几篇有关网络的内部简报,同样细细研读。
等他把所有资料看完,已经过午。
没错。历史与现实完全对应。
现在是1982年1月25日。距离ARPANET的TCP/IP切换还有不到一年。
距Paul Mockapetris提出DNS域名系统,还有大约20个月。
前世的轨迹是这样的:
1982年底,Paul Mockapetris受雇于南加州大学信息科学研究所,在Jon Postel的指导下,针对HOSTS.TXT的瓶颈提出了一套全新方案。
1983年11月,这套方案以RFC 882和RFC 883两份文件的形式正式发布。
那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DNS域名系统。
而现在,此时此刻,Paul Mockapetris甚至还没有正式开始研究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