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特教授解释道:
“简单说,就是把你的那套温漂补偿技术,真正固化到海德汉的下一代光栅尺产品里去。西门子提供系统集成方案和测试平台,海德汉负责光栅尺固件和硬件的深度改造,WZL居中协调,负责核心算法的移植与验证。整个框架由三方共同决策,但技术方向上的日常推进,由你主持。”
教授说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道:
“Herr Lu,我真为你高兴,当初那个温漂补偿项目是你亲力亲为并完成的,没想到,这才短短几个月时间,这项技术将进入全球最精密的光栅尺制造商的生产线,成为下一代高端数控机床的标准配置。我相信,这将影响整个行业未来一段时间的技术走向。”
“谢谢教授。”陆怀民郑重地说,“我接受邀约,并且会全力以赴。”
“好的,我会帮你转达的。”奥斯特教授点点头:
“相信你会在这个项目里受益匪浅。这将是一场三方共赢的合作。”
陆怀民起身告辞,回到自己的工位。
接下来的几天,他把手头的工作重新梳理了一遍,又把西门子项目期间积累的算法笔记和实验记录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文档,以备联合技术委员会成立后使用。
此外,他又借阅了一些相关领域的文献,主要是为联合技术委员会下一步的研发工作做准备。
几天后,奥斯特教授再次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教授。”陆怀民走过去,在奥斯特教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海德汉那边也来信了,你看看。”教授说着,递给陆怀民一封信。
陆怀民拿起信封,先看寄件人。那是一行烫金的极细小的印刷体:
Dr. Ernst Heidenhain, Traunreut.(恩斯特·海德汉,特劳恩罗伊特)
海德汉是一个百年传承的家族企业,以海德汉为姓的,一般就是海德汉公司的核心高管。
他抽出信纸,展开来细看。
“尊敬的路远州博士:
请允许我以个人名义,向您在本领域取得的卓越成果表达最诚挚的敬意。您所提出的基于频域变换与自适应滤波的零位漂移补偿方案,为高精度光栅信号处理开辟了一条极具价值的全新路径。
海德汉对此感受尤为深切。
鉴于‘西门子—海德汉—WZL联合技术委员会’的筹建工作已进入最后阶段,我诚挚地邀请您及奥斯特教授近期拨冗访问海德汉位于特劳恩罗伊特的总部,考察我司新一代光栅尺研发生产线,并就联合研发的技术路线与贵方进行深入交流。
海德汉对路远州博士的卓越成果深表敬意,期待与贵方建立长期、深入的合作关系。
如蒙光临,海德汉方面将不胜荣幸。
万事顺利
恩斯特·海德汉
一九八二年二月二十三日”
信的末尾,签名用了很古老的花体字。
陆怀民轻轻放下信,抬头看向奥斯特教授。
“恩斯特·海德汉是海德汉公司的执行董事,他也给我写了一封信,这封是专门写给你的。”奥斯特教授解释道:
“主要是想邀请我们去参观他们的总部,做一些项目上的合作。”
陆怀民笑了笑:“真是受宠若惊。能去海德汉总部参观,也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
奥斯特教授点点头:
“那你回去准备一下。我和海德汉那边约一个时间,应该就在这几天。我在亚琛工大任职快三十年了,每年都会去一两次海德汉,但带学生去参观他们的研发线,特别是正在研发阶段的产线,这还是第一次。这对你我都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两天后,奥斯特教授和海德汉那边把出发日期定了下来:二月二十六日,星期五。
“海德汉那边说,下周一上午九点半,恩斯特·海德汉先生会在总部主楼等我们。”奥斯特教授在办公室里对陆怀民说:
“从亚琛过去,走A4转A3,穿过法兰克福和纽伦堡,再往东南方向去特劳恩罗伊特。六百公里左右,开车要七个多小时。我们星期五下午出发,在纽伦堡附近住一夜,星期六继续走,中午就能到。这样星期天还可以休整一天。”
陆怀民点头应下。
星期五下午两点,奥斯特教授开车到公寓楼下接陆怀民。
陆怀民拎了个旅行包和书包上了车。
“Herr Lu,准备好了?”奥斯特教授问道。
“准备好了,教授。”
“那我们就出发。”教授打火起步,车子很快上了A4高速公路,一路向东。
A4高速公路始建于三十年代,战后几经翻修。
它从亚琛一路向东南方向延伸,贯通整个北莱茵-威斯特法伦州,直抵黑森和巴伐利亚。
“从亚琛到特劳恩罗伊特,全程六百公里。”奥斯特教授望着前方,先起了话题:
“要穿过科隆、法兰克福、维尔茨堡、纽伦堡,最后再往东南,进巴伐利亚丘陵。但特劳恩罗伊特本身不在大城市边上,它本来就是一座纯粹由海德汉养出来的城市。”
陆怀民点点头。
特劳恩罗伊特这个地名,在普通德国地图上小得几乎找不到,但在全球精密制造领域,它的地位却举足轻重。
“Herr Lu,你应该了解海德汉的历史吧?”上了高速之后,奥斯特教授闲聊道。
“读过一些公开资料。”陆怀民如实说:
“公司由约翰内斯·海德汉博士创立,1889年,最初做的是金属蚀刻,后来转向精密刻度和光栅测量技术。到今年刚好是第九十三个年头。”
“不错,海德汉最初是一家由海德汉家族百分百控股的家族企业,但创始人约翰内斯·海德汉博士去世之后,没有把公司留给某一个继承人,而是通过非营利基金会结构,保证公司的利润永远留在公司内部,用于研发和设备更新。海德汉家族不参与分红,只拿固定薪酬。这种结构,让海德汉可以做一些别的公司根本不敢做的事情,因为他们没有股东压力。”
陆怀民赞同地点点头。海德汉现在由一家非营利基金会百分百持股,所有利润全部留在公司内部,这是真正把技术当作百年基业来做。
“教授,我有个问题。”陆怀民说。
“说说看。”
“海德汉的研发体系和西门子有什么不一样?”
“问得好。”奥斯特教授闻言笑了笑,道:
“西门子的组织架构,是典型的现代企业制度。研发部门按照产品线和功能模块划分,硬件、软件、测试、认证,各成体系。项目按矩阵式管理,项目经理拥有很大的调度权。每个工程师在整个系统的框架下,必须严格按照流程和文档走。优点是规模大、效率高、可复制性强。缺点也明显,各个部门之间壁垒森严,有时候一个跨部门的技术方案,光是协调就要花掉好几个月。”
奥斯特教授顿了顿,继续说道:
“而海德汉走的是另一条路。他们的研发体系,与其说是现代企业制度,不如说更像一个规模庞大的手工作坊。”
“手工作坊?”陆怀民有些好奇。
“对。”奥斯特教授微微颔首,但目光始终注视着前方的路面:
“但这不是贬义词。在海德汉,有一样特别的文化,那就是他们的‘技师文化’。”
“技师文化?”
“对,海德汉很多核心工艺,比如如说光栅复制工艺诀窍,不会写成完整文档,而是靠师傅带徒弟口传实操。他们不允许对外泄露,但企业内部鼓励代代传递。他们车间内部分为Auszubildender、Facharbeiter、Meister(学徒、熟练技工、师傅)三层。这种模式,就是一个典型的手工作坊模式。”奥斯特教授一边开车,一边介绍道:
“这种文化,或者说这种生态,让海德汉在精密制造领域拥有了一种极其独特的韧性。”奥斯特教授说:
“很多工艺在他们手里可以传承百年。加上利润全部留在公司内部,他们在培养技师上极度舍得花钱。一个学徒从入职到能独立操作核心设备,往往需要五到八年,内部培训工坊事实上更像一所职业学校。这在别的公司是不可想象的。”
“基金会体制不鼓励裁员、不追求短期利润,因此他们的核心技师很多一干二三十年,甚至终身,人员流失极低。这群技师是企业最核心的资产。正因为如此,海德汉的研发效率很高。但缺点也很明显,它只能作为一家‘小而专’的企业存在,无法盲目扩张。”
陆怀民把这些话默默记在心里。
他想起前世国内制造业转型时,许多企业盲目追求规模扩张,把老师傅的经验当成可以随意替代的“低端劳动力”。
海德汉模式的成功,至少证明了一件事:即使在精密制造领域,人的因素永远不可能被设备完全替代。
但海德汉模式又很难在国内复刻,因为他们不仅仅有着百年的技术积累,更重要的是,他们没有个人股东,没有投资人,不追求利润,把企业当作公共事业来办。
车子又在高速上又跑了两个多小时。
过了维尔茨堡,车窗外的景色开始变了。平原开始逐渐过渡为丘陵。
公路两侧的白桦林也被成片成片的冷杉林取而代之。
再往东南,偶尔能看见远处有废弃的古堡塔尖从林间冒出来。
“进巴伐利亚了。”奥斯特教授降了降车速,似乎想让陆怀民看得更清楚些:
“这一带的冷杉林,几百年前就是巴伐利亚选帝侯的猎场。现在很多林场还是私人所有,但已经不做大规模采伐了,主要起水土涵养和景观作用。”
陆怀民好奇地看向路两边的冷杉林,里面居然会偶尔钻出一两只红鹿,警惕地朝公路上望一眼,又迅速隐入林间。
下午五点多,两人抵达纽伦堡市区。
奥斯特教授找了一家临着佩格尼茨河的旅馆,两人在这里歇息一晚。
反正也不急着赶路。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两人吃过早饭后,又继续上路。
? 第267章 这位来自中国的博士生,确实实力惊人
周六上午九点出头,两人在旅馆餐厅用罢早饭,又重新上路。
从纽伦堡到特劳恩罗伊特不算太远,一百六十公里,全程高速,两个多小时便到。
车子驶出A9高速,拐上一条双向四车道的乡间公路。
路牌上的地名越来越小,越来越陌生。
“快到了。”奥斯特教授说。
陆怀民的向前方望去。
公路尽头,隐约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建筑群。
亚琛市人口有二十万,勉强能称作小城,而特劳恩罗伊特人口只有两万,顶多只能算作做一个小镇了。
车子驶入镇界时,陆怀民最先注意到的是一座小型的火车站。
灰瓦白墙,站房很小,站前立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站牌,上面只写着一个词:
“Heidenhain”。
“连火车站都以海德汉命名。”陆怀民轻声说了一句。
“那是公司给小镇修的。”奥斯特教授笑了笑:
“最早只是厂区内部的一个货运站,后来扩建成了客运站。你想想,这个镇子一共只有两万多人,海德汉的雇员和家属恐怕就占了一大半。学校、医院、消防站,甚至市政厅的翻修,都是海德汉出的钱。他们不追求利润,把赚来的钱一部分投回研发,一部分投进特劳恩罗伊特。”
教授说着,朝右前方努了努嘴:“你看那边。”
陆怀民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公路右侧不远处,有一片占地极广的园区。园区的围墙是一道低矮的铁栅栏,栅栏内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大片草坪和若干栋三四层高的砖石建筑。
园区正门处,立着一块不大的铜牌。
陆怀民只来得及扫见上面“Dr. Johannes Heidenhain GmbH”(约翰内斯·海德汉)的字样,车子便从门前驶了过去。
“那是海德汉的老厂区。”奥斯特教授介绍道:
“你看见的那几栋楼,最早的一栋建于1931年。现在主要做行政、培训和部分精密装配。真正的洁净产线和研发区,在镇子另一头的新园区。”
“看起来不像一家年营收上亿马克的公司。”陆怀民说。
“是啊,他们从来不在面子上花钱。”教授点点头,“所以德国人管海德汉叫‘隐形冠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