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民对这些毫无价值的“应酬”本来就兴致缺缺,现在刚刚和奥斯特教授聊过,更对这些没有兴趣了。
他把信整整齐齐的理成一摞,准备找个时间清理掉。
陆怀民起身倒了杯水,正准备开始着手他的那个DNS的项目。
这时,门锁咔哒一响,埃姆雷回来了。
“路!快!快出来帮忙!”
陆怀民放下水杯走出去,只见埃姆雷抱着一个硕大的纸箱,正用后背顶开楼梯间的门,脸憋得通红,整个人往后仰成了一张弓。
“什么东西?”陆怀民赶紧上前搭了把手。
“电视!彩电!快接着,我腰要断了——”
“彩电?”陆怀民闻言一愣。
两人合力把纸箱抬进客厅,往地上一放,咚的一声闷响。
埃姆雷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地板上,脸上却笑开了花。
他三下五除二撕开纸箱,一台通体木纹外壳的彩色电视机露了出来。
机身上方是一排镀铬的旋钮,右上角一个亮晶晶的商标——
Grundig,格伦迪希(也音译为根德)。
1981年正是根德彩电的黄金期,西德本土比较流行的是 14-22英寸 CRT彩色显像管电视,他们在随后几年通过进口、侨汇、特殊渠道少量流入中国,在国内属于非常昂贵的欧洲进口大件。
但在西德,一台彩电的全新价格一般在1600~1800马克之间,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总体来说不算昂贵。
“哪来的?”陆怀民有些意外。
“二手的,刚在跳蚤市场淘的!”埃姆雷兴奋得语无伦次:
“一个土耳其老乡要回伊斯坦布尔,便宜出,九百马克!还送了根天线!全新的要1700马克呢,我盯这台盯了一个星期了!”
陆怀民蹲下来看了看。
机器成色确实不错,屏幕擦拭得干干净净,机身也没什么磕碰,只是后盖上有些陈年的灰尘。
“你弄彩电干什么?”陆怀民有些摸不着头脑。
“下个月世界杯呀!六月十三号,西班牙!这要是没有一台彩电,整个夏天就白过了!”埃姆雷激动地说道:
“这次世界杯,小组赛就有好戏。咱们西德跟奥地利、阿尔及利亚、智利分在一组,出线没问题。意大利那边才是死亡之组,跟波兰、秘鲁、喀麦隆搅在一起。阿根廷有马拉多纳!还有巴西,他们今年有济科、苏格拉底、法尔考,阵容吓死人!”
“恭喜。”陆怀民笑了笑,“不过我不太看球。”
“不看球?”埃姆雷瞪大了眼睛:
“路,你是人吗?四年才有一次!今年鲁梅尼格状态多好,联邦德国肯定能拿冠军。你看着吧,从六月十三号开始,大家伙聊的肯定都是足球。”
他说着,已经趴到电视背后,开始研究那些红红绿绿的插孔,嘴里还不停念叨:
“我算过了,这台格伦迪希是七九年的型号,显像管是西德原产的,比日本货颜色还正。看球,就得用格伦迪希!”
陆怀民笑着摇了摇头,帮他把电视搬上客厅正中的矮柜。
埃姆雷把电视调了又调,搬了根晾衣杆出去,又把天线架到窗台外面,来回摆弄方向。
陆怀民靠在门边看着,想起前世小时候,家家户户楼顶都竖着天线,谁家电视有雪花,就派人上楼转天线杆,屋里的人对着窗户喊“有影了没有”。
此情此景,倒是有点相似。
折腾了快半个小时,屏幕上终于跳出了清晰的画面——
是德国电视一台的新闻节目,播音员正在播报联邦议会辩论。
“成了!”埃姆雷心满意足地拍了拍电视壳:
“等六月十三号开幕,这台电视就是407的宝贝。到时候我把客厅收拾出来,边喝啤酒边看球,简直是一种享受!”
接下来的日子,这台格伦迪希彩电成了埃姆雷最珍视的宝贝。
每天傍晚,埃姆雷从实验室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开电视。
从新闻里的体育板块,到各种足球专题节目,他一样不落。
西德队的阵容他倒背如流,从鲁梅尼格到利特巴尔斯基,从舒马赫到布莱特纳,哪个球员效力哪家俱乐部、哪只脚擅长什么,他都讲得头头是道。
陆怀民对足球确实提不起兴趣。
前世他就不看球,身边同事熬夜看世界杯,他顶多跟着听个比分。
而现在他课余时间正忙着操心DNS的事,还有一本教材在写,哪有功夫关心世界杯?
不过,陆怀民累的时候也会偶尔瞅上两眼,看看电视里有什么新鲜的内容,也算是难得的放松了。
当然,他课余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了DNS系统上。
第287章 命名世界的人(三)
距离TCP/IP切换只剩九个月,Paul Mockapetris被分配到命名系统的工作,应该就在1982年年底。
陆怀民脑子里有些模糊的记忆,但大的时间节点不会错。
所以陆怀民觉得,他应该得加速一点了。
“DNS设计手记“从一月写起,如今已有七十多页。
D-NaMe原型跑通了最简单的查询流程,但那只是一个验证性的小东西,距离一个完整的、可以发表的系统,还差得很远。
按照他记忆里的时间线,Paul Mockapetris将在今年年底被分配到命名系统的工作,明年十一月发布RFC 882和RFC 883。
他要让自己设计的系统进入历史,就必须赶在那个节点之前,把一切摆到台面上。
因此从5月开始,陆怀民大部分的课余精力都让给了DNS,他一边上机一边开始写设计手册,为后面写论文做准备。
数控教材的写作也暂时放缓了。
……
六月十三日,世界杯开幕。
那天晚上,埃姆雷请了三个同学来宿舍看开幕式。
埃姆雷买来了啤酒、炸薯条和土耳其烤肉卷,摆了一整桌。
电视里,西班牙国王胡安·卡洛斯在诺坎普球场宣布开幕,烟花照亮了巴塞罗那的夜空。
“阿根廷对比利时!卫冕冠军的第一场!“埃姆雷热情地解说着。
陆怀民没有在客厅多待。
他简单地看了一会开幕式,便回到房间,关上房门。
客厅里,为了照顾陆怀民,埃姆雷等人也特意压低了声音。
陆怀民翻开设计手记新的一页,写下了今晚的题目:域名空间。
“域名空间是一棵倒置的树。“陆怀民写道:
“根节点位于树的顶端,没有名字。树上的每一个节点都有一个标签。一个节点完整的域名,是从……“
“每一个节点之下,可以延伸出任意数量的子节点。兄弟节点不得同名,因此,每一个域名在空间中是唯一的。“
“与HOSTS.TXT的平面名字空间不同,这是一棵层次化的树。层次化意味着名字的数量可以随深度指数增长,冲突的概率则随深度逐级消解。因此它可以同时管理成千上万个名字。“
……
陆怀民越写越投入,忽然,门外传来了一阵欢呼声。
陆怀民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11:40了。
那一晚,阿根廷0比1输掉了开幕战。
而就在第二天,马尔维纳斯群岛上的阿根廷军队正式向英国投降。
阿根廷输掉了对英国的马岛战争。
足球和战争,在两天内先后落败,西德报纸把这两条消息并排放在头版,标题意味深长。
世界杯开赛之后,整个学校的氛围似乎都被世界杯给吸引了,茶余饭后,人人嘴里谈的都是足球。
……
三天后的傍晚,陆怀民回到宿舍,发现埃雷姆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双手沮丧地抱着头。
电视开着,屏幕上是一群穿着绿色球衣的球员在狂奔庆祝。
“怎么了?”陆怀民有些疑惑,“你怎么了?”
毕竟这个大大咧咧的土耳其人很少有士气如此低落的时候。
“输了。“埃雷姆抬起头,十分沮丧地说道,“联邦德队……居然输给了阿尔及利亚。“
原来如此。陆怀民点点头。
这是1982年世界杯的第一个大冷门,赛前普遍被看好的联邦德国队1:2输给了第一次参加世界杯的阿尔及利亚队。
整个联邦德国都懵了。
接下来几天,从亚琛工大到全国,整个西德都笼罩在一种奇怪的沮丧之中。
德国媒体报纸的标题上也一个比一个狠——
什么《耻辱》《轻敌的代价》《世界冠军的傲慢》,把联邦德国男子足球队批了一个狗血淋头。
而埃雷姆更是一连三天都没有开电视。
就连陆怀民WZL实验室的同学们,这几天情绪也十分低落。
不过好在陆怀民不受影响,他继续写自己的DNS设计手册:
“集中式系统的真正弱点,不是它不够快,也不是它不够大,而是它把整个系统的命运,押在了对单一环节的绝对信任上。”
“1971年,ARPANET只有23台主机;十年后的今天,接近三百台。照这个曲线,五年内将突破一千台,十年内突破一万台。一张由人工维护的中央主机表,撑不过这个增长。它今天不出问题,明天也会出问题。“
“分布式系统的第一原则,就是不信任任何单点。“
……
六月下旬,西德队从小组赛里慢慢爬了回来:先是4:1大胜智利队,随后又1:0小胜奥地利。
埃姆雷的心情像坐过山车,一天一个样。
不过他自己也承认,对奥地利那场球是他“这辈子看过最难看的一场胜利“——
这场后来被称作“西洪之耻“的比赛里,西德队和奥地利队只要把比分踢成1:0或2:0,两队就能同时晋级。
于是西德队在第10分钟破门之后,两队默契地放弃了进攻,进行消极倒球。
最后默契地将阿尔及利亚挤出了小组赛。
此后国际足联为此专门更改规则,实行小组赛末轮同步开球。
与此同时,陆怀民的设计论文也写最核心的部分:分区与授权。
“分区,是域名空间中可以独立管理的最小单元。分区的边界,就是授权的边界……自此,子域内部的一切都不需要再向任何中央机构申请。“
“这是对HOSTS.TXT最根本的超越:管理权从中央下放到每一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