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部,硬质合金球开始碰撞、翻滚,与粉末材料混合,发出沉闷的“哗啦”声。
200转/分,250转/分,300转/分!
这是设计的最高工作转速。
机器开始轻微振动,但幅度在可控范围内。轴承温度监测正常,密封处没有漏气迹象。
“运行平稳!”小张大声报告。
安全线外,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几位老师傅脸上露出了笑容。
但赵栋来和陆怀民没有放松。
他们知道,高速运转下,任何微小的隐患都可能被放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球磨罐内部,合金球与粉末的碰撞声越来越密集,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微型金属风暴。
透过滚筒外壳,甚至能隐约听到粉末被反复碾压、撕裂的细微声响。
陆怀民在脑海里想象着那个场景:铝粉和硅粉在巨大的机械能冲击下,表面氧化层被破坏,新鲜金属表面暴露,原子开始扩散、混合。
镁元素的添加,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扇禁锢着材料结合的大门。
一个小时后,赵栋来下令:“减速,停车。”
电机转速缓缓下降,滚筒逐渐停转。
最后一声“咔嗒”轻响后,车间里恢复了安静。
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密封端盖被小心翼翼地打开。
赵栋来戴上厚手套,从球磨罐中取出一个不锈钢样品盒。
盒子里,原本银白色的铝粉和灰黑色的硅粉,已经变成了一种均匀的灰白色混合物。
他倒出一点在玻璃皿里,凑到灯光下细看。
粉末颗粒明显细化,颜色均匀,用手指捻搓,触感细腻,没有明显的硬质颗粒感。
“初步目测,”赵栋来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混合效果……非常好。”
他把样品递给陆怀民。
陆怀民接过玻璃皿,仔细观察。粉末的均匀程度远超他的预期。他抬起头,看向赵栋来:
“赵工,接下来,就该用这粉末,做新一轮的梯度材料烧结试验了。”
……
而球磨预处理后的混合粉末,确实带来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当模具再次打开时,呈现在众人面前的试件,外观已与前十二次截然不同。
表层复合材料与底层基体之间,不再是清晰的分界或疏松的孔洞带,而是一条肉眼隐约可见、颜色与质感自然过渡的灰色区域。
“快!制样!”赵栋来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金相试样在紧张而有序的流程中迅速完成。
当刘师傅将打磨抛光腐蚀好的试样放到金相显微镜下时,围在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赵栋来第一个凑到目镜前。
视野里,不再是泾渭分明的两层。
从表层的C-7复合材料到底层的LC4基体,材料的成分与组织呈现出一种美妙的连续变化。
那条预想的、宽度约0.5毫米的梯度过渡带,真实而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结合界面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融合区域。
“成了……”赵栋来直起身,长长地、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重吐出,“这次,真成了!”
他让开位置,陆怀民、李雪梅、几位老师傅和技术员轮流上前观看。
“快!测试性能!”赵栋来压下激动,立刻指挥。
硬度测试、结合强度测试、热震试验……一项项数据快速出炉。
“数据非常理想!”负责记录的李雪梅声音发亮,“赵工,怀民,我们真的做出来了!”
车间里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掌声。
实验室的灯光,在连续数日的奋战后,终于显得不那么刺眼了。
而随后几周,陆怀民也开始了他热补偿项目系列论文第一篇论文的撰写。
他将作为第一作者,而科大精密机械实验室和省机械所将作为这一篇论文的共同完成单位。
第52章 直入名额
梁燕的动作很快。
在图书馆与陆怀民交谈后的第二天,她便将那份“校内英语大赛直通决赛推荐表”,亲自送到了大赛组委会。
负责接收材料的是一位教务处的中年女老师,姓孙。
她接过表格,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当目光扫过“推荐学生”一栏的“陆怀民”三个字时,眉头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
“梁老师,”孙老师抬起头,语气带着几分迟疑,“这个陆怀民……是精密机械系那个陆怀民?”
“是啊,孙老师。”梁燕笑盈盈地点头,“就是他。”
“他……不是刚拿了省科技进步一等奖吗?还上了省报。”孙老师显然也听说了这件事,语气里带着惊讶,“他英语也这么好?”
梁燕理解对方的惊讶。
在普遍认知里,一个农村出身、没读过高中的学生,外语往往不是强项,甚至可能是短板。
“孙老师,我亲自测试过他的英语水平,尤其是科技英语的阅读理解和现场翻译能力。”梁燕的语气很肯定,“完全符合,甚至超出了我们这次大赛对工科生的要求。推荐他,我很有信心。”
孙老师又看了看推荐表上梁燕的签名,没再多说什么,将表格归入一个标着“直通决赛推荐”的牛皮纸文件夹里。
“行,梁老师,表格我收下了。组委会会复核所有推荐材料,最终名单将统一公示。”
“谢谢孙老师。”梁燕礼貌地道谢,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她并未察觉,身后的孙老师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自语:
“这小梁……胆子也真够大的。这么多评委,也就她真敢推荐学生直入决赛。”
孙老师说得没错。
即便有评委欣赏某位学生,也大多不愿动用直推名额,因为真有实力的学生,本就能凭本事过关斩将。
如此一来,陆怀民反倒成了本届大赛中,唯一一位经推荐直接获得决赛资格的学生。
推荐表交上去第三天,校内英语大赛“直通决赛推荐名单”的大字报就贴在了主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上。
红纸黑字,在清晨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名单上只有孤零零的一个名字:
陆怀民(精密机械与精密仪器系1977级)
推荐评委:梁燕(外语教研室)
上午第一节课后,公告栏前便渐渐围拢了不少学生。
上午第一节课后,公告栏前渐渐聚起一些学生。
大多人步履匆忙,瞥一眼便要赶去上课,可看清那个名字时,不少人都停下脚步,脸上闪过惊讶之色。
“陆怀民?是那个刚得了省科技进步奖的陆怀民?”
“他不是农村来的吗?英语能好到让评委直接保送决赛?”
“梁老师胆子真大……这要是决赛表现不好,她这评委脸上也不好看吧?”
“谁知道呢,说不定人家就是全能天才呢?省奖都拿了,英语好点也不稀奇。”
议论声低低地传开。
有佩服的,有好奇的,也有不服气的。
尤其是那些正在准备初赛、复赛的工科生,看着那个唯一“免试”直达决赛的名字,心里难免有些泛酸。
“我们辛辛苦苦准备半天,人家倒好,评委一句话就直接决赛了。”一个戴着眼镜、腋下夹着《英汉技术词典》的男生低声对同伴抱怨:
“谁知道是不是因为拿了省奖,评委就给特殊照顾?”
“别瞎说,”同伴还算冷静:
“我认识梁老师,她不是那种人。她敢推荐,肯定是有把握。不过……陆怀民英语到底啥水平?以前没听说过啊。”
“谁知道呢。农村来的,初中毕业,英语能好到哪儿去?总不能是看了两眼就会了吧?”
类似的议论,不仅在学生中流传,也飘到了部分老师的耳朵里。
当天下午,外语教研室里,几位没课的年轻老师凑在窗边的办公桌旁,一边喝茶一边闲聊。
“小梁这次可真是……魄力不小。”一位男老师呷了口茶,摇头笑道:
“陆怀民那孩子是厉害,可英语大赛是另一码事。科大学生里藏龙卧虎的不少,他要是决赛露了怯,小梁这评委的威信可要打折扣。”
“我倒觉得小梁不是冲动的人。”另一位女老师接口,她是梁燕的同事,平时关系不错,“她做事向来稳妥,既然敢推荐,肯定是考校过的。”
“是吗?可那孩子农村户口,初中毕业,英语底子从哪来?”
“自学呗。你们没看省报的报道?人家在农村连大学教材都啃完了,英语算什么?”
“话是这么说……可大赛毕竟是公开的,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万一……”
议论声中,教研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梁燕抱着一摞作业本走了进来。
她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似乎心情不错。
屋里的交谈声瞬间低了下去。
梁燕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那丝微妙的氛围。
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桌,将作业本放下,这才转过身,笑盈盈地问: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没……没什么。”那位男老师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就是说这次英语大赛,报名的人挺多。”
梁燕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拿起钢笔开始批改作业,神色平静如常。
外面的议论,她当然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