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是提问环节。
前几位选手面对的提问相对常规,多围绕演讲内容细节或基础工程观点。
轮到陆怀民,一位外校教授评委首先提问,问题关于技术转化中的经济性考量。
陆怀民回答得条理分明,既承认成本约束,又强调长期效益和创新价值,平衡把握得当。
接着,罗伯特·米勒举起了手。
作为特邀评委,他有提问的资格。
主持人立刻示意:
“Now, we have a question from our distinguished guest, Professor Robert Miller from UC Berkeley.”(现在,我们尊敬的来宾,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罗伯特·米勒教授有一个问题。)
米勒教授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抛出一个刁钻的问题:
“陆先生,你刚才在演讲中提到了工程思维对可持续发展的价值。我很好奇,作为一位来自中国农村的学生,你如何理解‘可持续发展’这一概念在具体工程实践中的应用?能否结合你参与过的项目,谈谈你的思考?”
礼堂里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既考验专业认知,又触及个人经历,还隐含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探询——一个中国农村学生,如何接触到这些相对前沿的理念?
陆怀民略微沉吟,随即开口,用英文答道:
“感谢教授的问题。我来自农村,在田间地头长大。对于‘可持续发展’,我最直观的理解来源于土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继续道:
“我的祖辈耕种同一片土地数十年。他们懂得,过度索取会让土地贫瘠,合理轮作、施肥才能保证年年收成。这本质上是农业系统中的可持续发展思维。”
“将这种思维迁移到现代工程中,我在参与省机械所的高效离心泵改进项目时,就深刻体会到这一点。”
陆怀民的声音逐渐变得有力:
“老旧水泵效率低下,不仅增加工厂成本,更浪费国家宝贵的电力资源。我们的改进设计,使泵的效率提升了10.2%。这意味着,同样的抽水任务,耗电量减少近十分之一。如果这项技术在全国推广,每年节约的电力可能相当于数个中型发电厂的年发电量。”
他微微抬起右手,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这就是工程实践中的可持续发展,通过技术创新,用更少的资源消耗完成同样的任务,甚至做得更好。它不是遥不可及的理论,而是体现在每一个零部件优化、每一处流道设计、每一次能源转换效率的提升中。”
陆怀民的阐述既有宏观视野,又有具体案例;既有理论思考,又有实践经验。
关键是,他能英语对答如流,这是在场很多学生都做不到的。
评委席上,几位老师不约而同地点头。
陆怀民最后总结道:
“因此,我认为可持续发展在工程实践中,核心是‘系统思维’和‘长期视角’。不仅要解决眼前的技术问题,更要思考这项技术在全生命周期中的资源消耗、环境影响和社会效益。而这一切的起点,可以是水泵的一个叶片,也可以是材料的一个配方。”
他微微躬身:“这是我的浅见,请教授指正。”
话音落下,礼堂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大家用掌声表达着认同与钦佩,陆怀民不仅英语流利,他的演讲内容的深度确实远远超越了大赛的其他选手。
米勒教授也微微颔首:“Mr. Lu, your answer is excellent. I think I will give you my highest rating.”(陆先生,你的回答很出色,我想,我想我会给你最高分。)
陆怀民连忙躬身:“Thank you for your recognition, Professor.”(谢谢教授的认可)
掌声渐息,艾琳·卡特举起了手。
她同样提了一个很有深度的问题,但陆怀民的回答再次获得了评委们的认可。
提问环节继续,又有两位评委提出问题,陆怀民一一作答,思路清晰,语言精准。
当最后一位评委表示没有问题时,主持人宣布进入评分环节。
评委们低头在评分表上书写。
六位选手中,有四位已明显流露出不安,不停调整坐姿或抿着嘴唇。
唯有陆怀民和另一位来自物理系的选手相对镇定。
米勒教授拿起钢笔,在“陆怀民”那一栏的各个评分项目下快速勾选:
演讲内容—A+,语言表达—A+,现场应答—A+,综合印象—A+。
他在“评语”处写下:“思维深度远超同龄人,语言运用自如,具备国际化学术交流潜力。”
约莫十分钟后,评委们完成了评分。工作人员将评分表收齐,送到后台进行统计。
等待的时间似乎被拉长了。
台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话题自然围绕着刚才的表现,尤其是陆怀民和美国教授的精彩问答。
“我觉得,陆怀民夺冠的可能性应该最大,他和物理系的周涛英语最流利,但陆怀民的演讲深度和词汇量明显更强。”
“我也这么觉得。看来陆怀民确实厉害,英语居然也这么强。”
“是啊,那两老外问得挺刁钻,我问题都没怎么听明白,陆怀民居然能对答如流……我也觉得他多半是冠军。”
前排特邀席上,刘建章低声向副校长和教务处长介绍着米勒和卡特的学术背景,言谈间透着对这次“意外观摩”成果的满意。
两位美国学者则安静地坐着,偶尔用极低的声音交换一两句意见。
罗伯特·米勒微微侧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对艾琳·卡特说:
“他的潜力,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大。不仅仅是语言能力。”
卡特的目光落在选手席上陆怀民,轻轻点头,在笔记本的角落用速记符号快速补了一句:
“抗压能力极强,现场应变出色。意识形态烙印浅,可塑性高。”
又过了几分钟,主持人重新走上台,手里拿着一个密封的信封。
“各位评委,各位来宾,同学们,经过统计,本届全校英语大赛决赛的最终结果已经在我手中。”
礼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只信封上。
主持人拆开信封,抽出结果页,看了一眼,脸上绽开笑容:
“首先,我宣布获得本届大赛三等奖的选手是:无线电电子系,何振华同学!计算机科学技术系,刘芳同学!”
掌声响起,两位选手起身致意。
“获得二等奖的选手是:物理系,周涛同学!”
更热烈的掌声。
周涛正是大家口中那位英语很流利的物理系学生,他起身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陆怀民的方向。
“现在,”主持人提高了声音,刻意停顿了一下:
“我宣布,获得本届科学技术大学全校英语大赛一等奖的选手是——”
他再次看了一眼结果页,然后抬起头,目光投向选手席最右侧,拔高了声音:
“精密机械与精密仪器系,陆怀民同学!”
礼堂里的掌声如潮水般涌起,持续了足足半分钟。
陆怀民站起身,先是向评委和观众微微鞠躬,随后走上舞台中央领奖。
主持人将一等奖证书双手递给他。
那是用硬纸板制成的证书,封面印着烫金的“科学技术大学”字样,内页用毛笔工整地写着:
“陆怀民同学在1978年全校英语大赛中荣获一等奖,特发此证,以资鼓励。”
落款处盖着学校教务处鲜红的公章。
陆怀民双手接过证书,微微躬身:“谢谢。”
副校长接着亲自为一等奖获得者颁发了奖品:
一支“英雄”牌金笔,一个硬壳笔记本,以及用红纸包着的五十元奖金。
陆怀民双手接过,再次致谢。
“陆怀民同学,”副校长握着他的手,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祝贺你!希望你再接再厉,学好外语,将来为国家科技交流做出更大贡献!”
“我一定努力,不辜负学校的培养。”陆怀民回答得诚恳。
仪式结束后,人群开始流动。
许多同系同学涌上前向陆怀民道贺。他被围在中间,有些应接不暇,只能一遍遍说着“谢谢”、“运气好”。
就在这时,省外事办的刘建章处长陪着米勒和卡特走了过来。
“陆怀民同学,”刘建章笑容满面地介绍,“这两位是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教授,米勒先生和卡特博士。他们对你的表现非常赞赏,想和你简单交流几句。”
围观的学生们自觉让开一些空间,但仍然好奇地围观着。
陆怀民转向两位外宾,用英语说:“米勒教授,卡特博士,很高兴见到你们。”
罗伯特·米勒伸出手,与陆怀民握了握。
“祝贺你,陆先生。你的演讲和回答,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你的英语水平,尤其是科技英语的驾驭能力,在工科学生中非常少见。”
“您过奖了。”陆怀民谦逊道,“我还需要继续学习。”
艾琳·卡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陆怀民。
名片是浅灰色的厚纸,上面印着英文的姓名、职务和伯克利分校的地址。
“陆先生,”卡特笑了笑,“如果你将来有关于工程教育或学术交流方面的问题,或者需要一些国外的参考资料,可以通过这个地址联系我。伯克利图书馆的影印服务对国际学者是开放的。”
这是一个相当友善且难得的提议。在1978年,获取国外学术资料极其困难。
陆怀民双手接过名片,仔细看了一眼,然后小心地夹进刚刚获得的笔记本里:
“非常感谢,卡特博士。这对我很有帮助。”
“你刚才提到参与过离心泵的改进项目,”米勒看似随意地接话,“我对流体机械也很感兴趣。你们在优化过程中,有没有遇到流动分离或空化方面的挑战?你们是如何检测和解决的?”
问题很专业,更像是同行间的技术探讨。
陆怀民略作思考,答道:
“确实遇到了局部涡流和压力脉动的问题。我们主要依靠一台日本产的示波器监测压力波动,通过反复调整叶片前缘形状和流道过渡曲线来改善。空化问题在现有工况下不显著,但我们在设计时预留了抗空化裕度。”
米勒眼中闪过赞许:“很扎实的工作方法。示波器是很好的工具,能让人‘看到’流动。期待你未来有更多成果。”
交流简短而愉快,不过三五分钟。刘建章适时地提醒两位外宾,接下来的行程安排比较紧。
“再次祝贺你,陆先生。”米勒最后说,“希望未来能在国际学术会议上见到你。”
“谢谢教授。再见。”
目送两位美国学者在外事办人员陪同下离开礼堂,陆怀民轻轻舒了口气。
他将笔记本和金笔仔细收进帆布包,准备离开。
“怀民!”
梁燕从评委席那边走过来,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
“梁老师。”陆怀民站定。
“表现得太棒了!”梁燕的语气充满欣喜,“尤其是应对米勒教授提问那段,逻辑清晰,英语流利,给咱们学校争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