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副局长愣了一下,摆摆手:“那是局里印的,三百册都发下去了。我们这儿也没剩几本……”
“周局长,您行行好,给我们匀一本!”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挤到前头,脸膛晒得黝黑,手上还沾着机油印子,从兜里掏出两毛钱,举得高高的:
“我们公社就分了十本,我一个都没抢着。您想想办法,我们自己出钱买!”
周副局长看着他,问:“你是哪个公社的?”
“红旗公社的,我叫郑民,修了十五年拖拉机了。”
周副局长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办公楼。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一本。
“这是我自己的。”他把书递过去,“你拿去看。两毛钱,你给办公室的会计就行。”
郑民双手接过来,捧在手里,翻了两页,忽然抬起头:“周局长,这书……真是两毛?”
“定价两毛。”周副局长说,“小陆同志写这书的目的,就是给所有基层同志看的,所以不能定价贵了。”
郑民捧着书,愣在那儿。
旁边几个人围上来,伸长脖子瞧那封面。
“《农业机械常见故障及维修方法》……”有人念出声,“陆怀民编。就那个大学生?”
“就是他。”周副局长说,“在咱们县跑了一个月,二十个公社,挨个讲课。这书除了他讲课的内容,几乎所有常见农业机械都涉及到了。”
郑民把书小心地揣进怀里,拍了拍,确认揣牢了。
“周局长,替我谢谢那个大学生。”他说,“我修了十五年拖拉机,头一回有本书,能让我看得懂,让我知道机器为啥坏,怎么修。两毛钱,值,太值了。”
陆怀民的书编的通俗易懂,看过的都说好。
因此一传十,十传百,到八月二十号,全县二十个公社,但凡有农机站的地方,门口天天都有人问:“那本小册子还有没有?”
两毛钱一本,谁都买得起。
供销社的售货员也发现了个怪现象:最近买笔记本的人多了,比往常多出一大截。
可更怪的是,有人专门来问:“有没有农机局印的那本讲修拖拉机的书?”
曙光公社供销社的老李,有一天被问了七八回。
他纳闷,问一个来买笔记本的年轻后生:“你们买农机局印的书书,不去农机站问,跑供销社来干啥?”
那后生掏出一本书,牛皮纸封面,翻开来,里头密密麻麻画满了道道。
“站里卖完了。”他说,“应该有同志实在抢不到,所以寻思你们供销社能不能进点货?”
老李凑过去看。
“这是……”
“陆同志写的书。”那后生把书小心合上,揣回怀里,“我也抢不到,只能借来一本,准备买本笔记本手抄。”
老李愣了半天,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本厚笔记本,推过去:“拿去抄。不够再来。”
那后生数了数钱,放在桌子上,揣着本子跑了。
第二版很快就安排上了。
冯局长拍板:再印五百册。
“不够。”周副局长说,“三百册三天就没了,五百册能撑几天?再加点。”
“那就八百。”
“一千。”
冯局长看了他一眼:
“老周,你这是要把局里一年的经费都砸进去?定价两毛,成本四毛多,一本亏两毛多,一千册就要亏两百多。”
周副局长没吭声。
冯局长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印吧。一千册。亏二百就二百吧。关键是那书有用。”
两天后,第二批书印出来了。
一千册,还是牛皮纸封面,两毛钱一本。
发下去不到五天,又没了。
这回不光公社农机站,连大队都有人来要。
有的生产队长亲自来,带着介绍信,盖着大红戳子,说队里拖拉机手多,一人一本不够分,能不能多给几本。
钱都准备好了,一沓毛票,数得清清楚楚。
而消息不知怎么又传到邻县。
最先传到的,是挨着清阳县东边的合水县。
八月二十二号上午,一辆灰扑扑的解放牌卡车停在清阳县农机局门口。
车上下来三个人,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些的,都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乡下跑的。
门卫老吴正要问,那人已经走到窗前,递进来一张介绍信:
“同志,我是邻县合水县农机局的,姓陈。找你们周副局长。”
老吴接过介绍信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几眼,指了指办公楼:“二楼,东头第二间。”
周副局长正在办公室看文件,听见敲门声抬起头,就见三个人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但笑容底下透着一股子急切。
“周副局长?”那人三两步走进来,伸出手,“我是合水县农机局副局长,姓陈,陈明江,冒昧来访,实在是有急事。”
周副局长握住他的手,有些纳闷:“陈局长?请坐请坐。有什么事?”
陈明江没坐,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本书,放在办公桌上。
牛皮纸封面,《农业机械常见故障及维修方法》,下面印着“陆怀民编”。
“这本书,是你们县印的吧?”陈明江问。
周副局长一愣,随后点了点头:“你们消息倒灵通。”
陈明江立刻松了一口气:
“周局长,说来也巧,我们县有个公社农机站的站长,跟你们这边红旗公社的孙站长是老相识。前两天通电话,孙站长说起这本书,夸得天花乱坠。那站长挂了电话,第二天就亲自跑了一趟红旗公社,借了一本回来。”
他顿了顿,指着那本书:
“我看了一夜。”
“周副局长,不瞒你说,我干了二十多年农机工作,从公社修理工干起,一步步到局里。见过的技术书不少,有省里编的,有地区印的,厚的薄的都有。可那些书……”
他摇摇头:“不是看不懂,就是看得懂用不上。要么理论太多,离实际远;要么太笼统,翻来覆去就那几条,遇到真问题还是抓瞎。”
“可这本不一样。”陈明江拍了拍那本书:
“我看了第一章,就知道这东西有用。柴油机启动困难,七种原因,七种判断方法,写得清清楚楚。随便哪个修理工,拿着这本书,对着机器一条条对,都能把病根找出来。”
周副局长点点头:“小陆同志在咱们县跑了一个月,二十个公社,挨个讲课。这书就是他边讲课边写的。”
“我知道。”陈明江说,“孙站长都跟我说了。陆怀民同志,科技大学的学生,省科技进步一等奖获得者,暑假回来实践。这些我都打听了。”
他往前一步,眼睛直直地看着周副局长:
“周副局长,我今天来,就一件事——这书,我们合水县也需要。”
“我们印了一千三百册早发光了。”周副局长有些无奈,“印的时候就没想着往外县发,是给我们县农机系统内部用的。”
陈明江对此早有预料,他又问:“我们自己回去印行不行?”
周副局长愣了一下:“你们自己印?”
“对,我们自己印。”陈明江说,“我出发前已经跟局里汇报过了,局里同意。印刷厂我也联系好了,又有样书,只要你们同意,我们立刻就可以印。”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周副局长:
“这是局里开的介绍信和委托书。我们不是来要的,是来请的。请你们允许我们翻印,印多少我们自己出钱,版权还是你们的。”
周副局长看着他,没说话。
陈明江见他犹豫,又补了一句:
“周副局长,我知道这要求有点冒昧。可我们县的情况,跟你们差不多。全县十六个公社,农机站修理工加起来不到一百号人,个个都是半路出家。每年趴窝的机子不计其数,误的工、耽误的农时,说起来都是泪。”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去年双抢,一个公社的拖拉机趴了窝,修了七天没修好,结果几十亩稻子烂在地里。那公社的书记,蹲在田埂上哭了半宿。”
周副局长抬起头,看着他。
“周副局长,”陈明江说,“这本书,能救我们县的急。我陈明江代合水县三十万父老乡亲拜托你们了。”
办公室静了片刻。过了半晌,周副局长站起身,走到门口,朝走廊里喊了一声:“小李!”
一名办事员应声跑来:“周局长,什么事?”
“去把冯局长请来,就说合水县的同志来了,有要紧事。”
不一会儿,冯局长来了。
陈明江又把事情说了一遍,把那本小册子递过去。
冯局长翻了翻,抬起头,看着陈明江:“你们要印多少?”
“先印一千册。”陈明江说,“不够再印。”
冯局长把那本小册子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
“陈局长,”他说,“这我不能做主,书是我们县的那个大学生写的,他不收稿费,我们才能定两毛钱一本,卖一本要亏两毛。你们要印,得他同意,他这个月结束就要回省城了,你要不要去见见他?”
陈明江眼睛一亮:“能见?”
第68章 如火如荼
陈明江是真的急了。
出了农机局,他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拉着周副局长就往车上走。
“周局长,麻烦你带个路。这会儿去,中午吃饭前能到吧?”
“能到肯定能到,可你这也太急了……”
“不急不行。”陈明江已经把车门拉开了:
“我们局里那帮人还等着信儿呢。早一天定下来,早一天开印。双抢刚过,秋收前还有一阵,正好让修理工们学学,避免再出现机器坏了影响生产的问题。”
周副局长叹了口气,弯腰上了车。
吉普车在土路上颠了一个多钟头,拐过一道道田埂,绕过一个个村庄,中午时分,开进了陆家湾。
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村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鸡在墙根下刨食,见车来了,扑棱着翅膀躲开。
周副局长来过几回,认得路。
他指挥着司机把车开到村东头,在陆家院门外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