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青山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从帆布包里翻出一沓稿纸。
稿纸是省农业厅的统一用纸,印着红字抬头,他出门时随手塞了几张在包里,没想到真用上了。
他把稿纸摊在桌上,又从包里掏出钢笔。
拧开笔帽,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该写什么?
写那本书印了多少册?五个县六千册,供不应求。
写修理工怎么说?“干了二十三年维修,头一回见这么顶用的书。”
写那个后生?一个月,三十万字,白天讲课晚上写。
他把笔帽盖上,又拧开,又盖上。
窗外的蛐蛐叫得正欢。
袁青山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回到桌边。
这回他没再犹豫。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关于清阳县农机维修“土教材”现象的专题调研报告》
他写下这个标题,顿了顿,然后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接下来是一个自然段:
“近日,笔者赴迎江、清阳等县进行农机化工作调研。在走访基层农机站过程中,发现一本由基层同志自行编写、县级农机部门自行印刷的农机维修教材,在修理工中广泛流传,备受好评。其受欢迎程度、实际应用效果,远超以往省、地两级印发的各类正式教材。此现象值得高度重视,并加以研究推广。”
写完这一段,他停了一下,把笔搁在桌上,从头看了一遍。
还行,没跑题。
他继续往下写。
“一、书籍基本情况”
“该书名为《农业机械常见故障及维修方法》,牛皮纸封面,铅印,定价两角。编者陆怀民,系科学技术大学精密机械系一九七七级学生……”
“二、基层反映及实际效果”
……
“三、编者编写过程”
……
写完这一段,袁青山把笔搁下,又通读了一遍,半天没动。
他想起自己二十多年写的那些报告、那些文件、那些讲话稿,有几篇能像这本破破烂烂的小册子一样,让修理工翻成这样?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凉透的茶。
“四、与现行教材之对比”
……
“五、几点建议”
“基于以上调研,笔者建议如下:”
“一、将此书在全省范围内推广。建议由省农业厅统一组织审定,修订完善后,作为全省基层农机维修培训的正式辅助教材,印发各市县。”
“二、将陆怀民同志编写此书的经验做法,作为典型案例,在全省农机系统宣传推广。鼓励各地发现、培养类似人才,支持基层同志结合实际编写实用技术资料。”
“三、以此书为蓝本,组织力量编写系列农机实用技术手册,涵盖拖拉机、柴油机、水泵、脱粒机等主要农业机械,形成一套‘看得懂、用得上、买得起’的基层农机培训教材体系。”
“四、建议适当时候,邀请陆怀民同志来省农业厅座谈交流,听取其对基层农机培训工作的意见建议。如其今后有相关研究成果,可优先纳入农业厅技术推广计划。”
写完最后一条,袁青山搁下笔,把稿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五页纸,密密麻麻,字迹有些潦草,但该写的都写了。
他把稿纸整理好,放在桌角,然后站起身,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
八月十五快到了。
袁青山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吹得身上有些凉了,才关上窗户。
他回到桌边,把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
“献给奋战在农业机械化第一线的广大农机工作者”。
那行小字又浮现在眼前。
他拿起笔,在报告末尾又加了一行:
“科学的春天里,开在田埂上的,才是真正的报春花。”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
第二天一早,袁青山退了房,在招待所食堂匆匆吃了早饭,然后往长途汽车站走去。
他没有再去农机局,没有再去农机一厂,没有再惊动任何人。
调研结束了。
该看的看了,该听的听了,该写的写了。
剩下的,是回省城,把这份报告交上去,然后推动那些建议变成现实。
第72章 你就是个妖孽!
九月的头一天,陆怀民回到了科大校园。
校园里的梧桐还是那个样子,叶子绿得发暗,蝉鸣倒是比暑假前稀疏了些,偶尔叫一阵,歇一阵,像累了一整个夏天,终于要收声了。
陆怀民回到宿舍楼,218的门虚掩着。
陆怀民推门进去,里头一个人都没有。
床铺都空着,只有周为民的床板上铺着一张草席,枕头边压着一本书。
他把帆布包放在自己床边,刚坐下,就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雷大力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哎呀我滴妈呀!可算到了!这一路颠的,屁股都成八瓣了!”
门被推开,雷大力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闯进来,后面跟着周为民和陈景。
“怀民!”雷大力一见他就乐了,“你也刚到?我还以为我是最早的呢!”
周为民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着陆怀民:“瘦了。”
“黑了。”陈景难得开口,补了两个字。
雷大力把蛇皮袋往地上一墩,蹲下就往外掏东西:
“来来来,都尝尝,俺娘晒的地瓜干,还有花生,炒的,可香了!”
周为民也从包里掏出几个苹果,说是老家院子里那棵树上结的,今年收成好,他娘非要他带些来分给同学。
四个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
雷大力说起他在县农机修造厂实习的事:
“天天跟机油打交道,回来洗了三遍手,指甲缝还是黑的。不过也学到点东西,有个老师傅,修了一辈子拖拉机,简直就是厂子里的定海神针。其他人修不好的东西,经他的手,都能修好,简直是神了!”
周为民在省图书馆整理了一个月旧期刊,说起这,他语气里带着感慨:
“都是三四十年前的东西,有的纸一碰就碎。整理的时候得戴手套,轻拿轻放,跟伺候老祖宗似的。”
陈景话最少,只说回老家帮家里干了半个月农活,剩下的时间都在看书。
轮到陆怀民,他把暑假的事简单说了说——去县农机局实践,到各公社讲课,最后还写了本书。
“啥?出书了?”雷大力眼睛瞪得溜圆,嘴里的地瓜干都忘了嚼。
“不是正式出版,就是县里自己印的。”陆怀民连忙解释,“给修理工们看的,小册子,不值一提。”
“那也了不得啊!”雷大力一拍大腿,“你这才上半年学,就出书了!我们还在跟高数较劲呢!”
周为民也惊讶地看着他:“印了多少?”
“第一版三百册,第二版一千册。后来邻县也翻印,加起来大概五六千册吧。”
宿舍里静了几秒。
雷大力把手里那块地瓜干放下,认真地看了陆怀民半晌,然后扭过头去,冲周为民和陈景说:
“你们听听,人跟人的差距咋就这么大呢?我暑假在县农机厂,天天跟人老师傅后面打下手,还老挨骂。人家倒好,直接写书让人家学。”
周为民推了推眼镜:“你那也是实践啊,一样的。”
“实践是实践,可人家写书了啊!”雷大力转过头,又看着陆怀民,“怀民,你那书里头都写啥了?柴油机怎么修?”
“嗯,主要就是常见故障,怎么判断、怎么处理。”
“那能借我看看不?我爹在家鼓捣一台手扶拖拉机,老坏,修一次骂一次。”
“行啊,我包里还有一本,回头给你。”
雷大力点点头,又咬了一口地瓜干,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你说咱爹要知道他儿子跟一个写书的人住一屋,会不会觉得我也有出息了?”
周为民噗嗤一声笑出来:“你爹又不傻。”
“哎,你这人怎么说话呢!”雷大力瞪他一眼,自己也憋不住笑了。
陈景在旁边慢悠悠补了一句:“等你哪天也写本书,你爹就真有出息了。”
雷大力一噎,摆摆手:“得,得,我写啥?写《地瓜干的一百种吃法》?”
这回连陆怀民都笑了。
……
第二天一早,校园里就热闹起来了。
暑假结束,新学期开始,最先迎来的一件事,是上学期期末考试成绩公布。
精密机械系大楼的公告栏前,天还没亮就有人等着了。
等陆怀民和室友们吃完早饭走过去,公告栏前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
“让一让,让一让!”有人往里挤。
“别挤别挤!我还没看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