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91节

她低头,看见那个信封。

清阳县第一中学。

她的手一松,手里的菜掉在地上。

晓梅接过信封,手指抖得厉害,撕了几次都没撕开封口。

“我来!”旁边跟进来的人喊。

“别动!”赵志国从人群里挤进来,“让她自己来!这是她的!”

晓梅深吸一口气,用指甲抠开封口,从里头抽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对折的硬纸,上面印着红色的边框,边框里是几行墨笔写的字:

“陆晓梅同学:

经清阳县招生委员会审核,你已被我校录取为一九七八级新生。请于十月八日携带本通知书及户口簿、粮油关系转移证明,到校报到。

清阳县第一中学

一九七八年九月二十四日”

下面盖着鲜红的公章。

晓梅看了很久很久。

她抬起头,看着围在院子里的人——妈站在最前面,眼眶红红的,手还在抖;

隔壁的张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还有那几个半大孩子,踮着脚往里瞅,嘴里叽叽喳喳的。

她又低下头,看着那张通知书。

那几个字还在。红红的公章还在。

她忽然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

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周桂兰扑过去,一把抱住她:“傻丫头,你哭啥?考上了!你考上了!”

晓梅还是不说话,只是埋在妈怀里,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院子里的人静了一静。

张婶大声说:“考上就好!考上就好!这是喜事!哭啥?”

“对!喜事!大喜事!”有人附和。

“桂兰婶,你家祖坟冒青烟了!一个大学生,一个高中生!还是县一中的高中生!”

“全县第三!了不得!”七嘴八舌的声音里,赵志国挤到前头,拍了拍晓梅的肩膀:

“乡亲们,我跟你们说,晓梅这丫头,考了全县第三名!比好多城镇孩子都高!”

人群“嚯”地一声炸开了。

“全县第三!乖乖!”

“老陆家这是要出两个状元啊!”

“比好多城镇孩子都高!咱农村娃,凭本事考出来的!”

赵志国等声音稍落,又补了一句:

“你们知道为啥信来得晚不?因为这丫头是农村户口,今年一中头回面向咱们农村招生,录取流程比城镇学生复杂,要县教育局、公社、学校三方复核。这是最后一批发的,可也是最金贵的一批!”

周桂兰抱着晓梅,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笑。

“他爹呢?”周桂兰忽然抬起头,“他爹去哪儿了?”

“建国叔在地里呢!”有人喊,“我去叫!”

“我去!我骑车快!”另一个年轻后生已经跨上自行车,一溜烟跑了。

……

陆建国正在地里捆稻子。

他弯着腰,手里的稻草绳绕了一圈又一圈,把割倒的稻子捆成一捆,码在地头。

忽然,他听见远处有人在喊。

“建国叔——!建国叔——!”

陆建国抬起头,朝那边张望。

一个年轻后生骑着自行车,在田埂上歪歪扭扭地冲过来,边骑边喊:

“建国叔!快回家!晓梅考上了!县一中!”

陆建国愣在那里。

手里的稻草绳滑落下来,掉在地上。

他站直身子,朝那后生看了一眼,又朝村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手里的稻草往地上一扔,迈开步子就往回走。

走着走着,步子越来越快。

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

陆家的小院里,人越来越多。

晒谷场上的,田里的,在家做饭的,都来了。

院子里站不下,就站在院墙外头,踮着脚往里瞅。

周桂兰已经把那张录取通知书用红纸包了一层,又用红纸包了一层,最后用一块干净的手帕包好,塞进柜子最里头。

晓梅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被婶子大娘们围着,这个摸摸她的头,那个捏捏她的手。

“这丫头,有出息!”

“像她哥,是个读书的料!”

“桂兰,你以后享福了!一儿一女,都考出去了!”

周桂兰笑着应着,高兴地语无伦次。

陆建国回来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走进院子,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里头坐着的女儿。

晓梅抬起头,看着他。

父女俩对望着,谁都没说话。

陆建国忽然转身,从灶房的角落里拎起一只老母鸡。

“妈——!”晓梅喊了一声。

周桂兰冲出来:“他爹,你干啥?”

“杀鸡。”陆建国头也不回,“我闺女考上高中了,杀只鸡庆祝庆祝。”

那只老母鸡扑腾着翅膀,被他拎到院子角落。

刀落下去,鸡血喷出来,洒在地上。

人群里响起一阵起哄声:“老陆今天大方了!”

“那只鸡养了三年了吧?”

“三年也值!闺女也考上了!”

晓梅站在堂屋门口,看着父亲蹲在那里,笨拙地拔鸡毛。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就算是逢年过节也要等到家里的母鸡快老死了才舍得杀。

每次杀鸡,都让她和哥站在旁边看着,说“记住了,这是咱们家的规矩”。

她低下头,眼眶又红了。

……

那天晚上,陆家的小院里摆了四桌酒席。

说是酒席,其实就是几大盆菜:鸡肉炖粉条、红烧肉、炒鸡蛋、还有一大锅杂粮饭。

酒是队长陆广财拎来的,两瓶“洋河大曲”,说是存了五年的。

饭桌上,陆广财端着碗站起来,大声说:

“来,都端起来!敬老陆家!敬晓梅这丫头!全县第三!给咱们陆家湾争光了!”

“干!”

“干!”

碗碰碗的声音,笑声,说话声,在夜空下响成一片。

晓梅坐在桌子边,被几个婶子轮流灌酒。她不会喝,抿了一口,呛得直咳嗽,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闹到半夜,人群才渐渐散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的瓜子皮和几盏没熄的煤油灯。

晓梅回到自己屋里,坐在床边。

她从抽屉里拿出陆怀民临走之前送她的那支金笔。

她把笔握在手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铺开信纸,拧开笔帽,开始写信:

“哥:

我考上了。县一中。全县第三。”

她写下这行字,停住了。

眼泪忽然掉下来,落在信纸上,洇开一小块。

她抬起袖子使劲抹了一把,又继续写。

“录取通知书今天到的。

爸杀了那只养了三年的老母鸡。就是那只最凶的,老追着我啄的那只。

妈一边烧水一边掉眼泪,说这只鸡养了三年,到底还是进了锅。

爸蹲在院子里拔鸡毛,一句话没说,拔了很久。

队长送了两瓶酒,说存了五年。

院子里摆了四桌,村里的婶子们都来了,这个摸摸我的头,那个捏捏我的手,说我像你,是个读书的料。

我不知道像不像,我只知道,要是没你的鼓励、没你的榜样和你寄回来的那些津贴,我恐怕也不会有勇气考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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