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放入青椒丝,再翻炒两下,放一点点盐,用来提个味,随后装盘。
一份简简单单的下饭青椒肉丝就做好了。
小赵在旁边等着上菜,不知道是哪桌点的,吴卫摆摆手,随后亲自端着去了前厅。
此时已经过了1点,大厅里只剩下三三两两几个上了年纪的工人,在喝着鸡蛋汤。
而靠近东侧窗户那边,那个穿着破棉袄的人,正在吃着干米饭,把头埋得很低。
他吃得很慢,也很仔细,米饭都要咀嚼好几下才咽下去,从这一点能看得出,他应该受到过很严格的教育。
吴卫端着菜,走到了他的桌前。
“啪~”轻轻把菜放在了桌上,随后吴卫拉开对面的椅子,平静地坐了下来。
但对面男人整个身体却突然顿住了,吃饭的动作也僵在那里,甚至咀嚼米饭的动作都停止了。
他甚至都没抬头看一眼,给他上菜坐在对面的是谁。
整个人下意识地收缩,两个肩膀微沉,这是要整个人突然暴起时的防御姿态。
仿佛下一秒就要站起身,冲出门外。
“274次列车,8号车厢,21号下铺,对吧?”
吴卫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很平和,而那个男人的防御姿态却突然定住了。
“我是22号,睡在你对面,你还记得不?”
男人喉咙里发出了一点声响,随后抬起还有乌青的眼眶,看向了吴卫。
眼神明显睁大了些许,嘴唇抖动着,但肩膀却放松下来。
吴卫把菜往前推了推,“认出我了?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男人看了看吴卫,又看了看眼前的这盘菜,没有第一时间去夹。
“这店是我承包的,我是这里老板,你放心吃吧。”
男人也是饿极了,闻着青椒肉丝的香气,轻轻夹了一点放入口中。
肉丝切得粗细均匀,滑嫩不柴,咬开还带着一点猪肉的汁水。
青椒比较脆爽,鲜辣味正好衬托出肉香,咸口拿捏得非常好,稍稍咸了一点。
但俗话说得好,‘咸了有味淡了香’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个咸一点正好可以让他多补充一些碳水。
肉的鲜,青椒的辣结合在一起,搭配着口中的米饭,直接激活了他的味蕾,越嚼越香。
从他明显加快了吃饭速度可以看出,他应该是很喜欢吃这道菜。
见他吃得差不多了,吴卫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子。
“浙省东瓯跑过来的吧。”
“你这人...也是真能跑,三四千公里的路,从海边跑到深山里,协查通报满天飞,你也是真能折腾。”
“轰!”
如果说刚才男子还有侥幸心理,那么当‘浙省东瓯’和‘协查通报’从吴卫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男子脸色瞬间煞白。
饭也不吃了,手自然垂了下来,整个人显得有些颓废。
粗重地喘息着,嘴唇一直在抖,但眼底还是有着求生的欲望,可能就是这欲望让他从南跑到北吧。
“小...兄弟...能给条活路吗?”
吴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圈大厅,见不远处有两三个工人往这边看。
“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聊正事的地方,跟我去包房吧。”
男人有一丝犹豫,但想了想,他现在虚弱得很,跑是肯定跑不了,只能低着头跟在吴卫的身后。
男人跟着吴卫来到东厢房这边,推开了松雪包房的门。
与大厅的吵杂不同,这里很安静,温度也非常温暖,空气中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松木香,能够让人平静下来。
男人有些错愕,显然他没想到,在这个山沟沟里还有这么一间温暖如春,装修用心的房间。
“小陈。”吴卫朝着外面的服务员招了招手。
“吴哥,啥吩咐?”小姑娘红着脸蛋走过来,问了吴卫一声。
“去柜台,拿点茶叶,沏一壶茶水送进来。”
不大会的功夫,小陈端着白瓷茶壶和两只茶杯快步走了进来。
小姑娘按照车主任的培训,倒完茶水后,规规矩矩在包房的一侧站着,等着随时添茶。
吴卫看了她一眼,“小陈,这是我朋友,你去外面忙吧,我俩自己来就行,对了别让外人进来打扰。”
“如果小董采购回来了,你告诉我。”
小陈愣了一下,小董?采购?咱家哪有人叫小董啊!
不过她也没说什么,只当吴卫说错了,乖巧地点点头:“知道了吴哥。”
屋内只剩下二人的时候,吴卫把茶杯往男人的方向推了推。
随后自己当着男人的面,也喝了一口。
“喝吧,刚吃完饭,润润嗓。”
男人刚才就想喝水,但当时大桶里的鸡蛋汤已经没了,他也不敢叫人来加。
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看着翠绿的茶汤,闻着那股茉莉的清香,小心翼翼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
清苦、微甜、淡淡的茉莉花香萦绕在口中,一种久违的,属于‘人’的感觉回来了。
他已经当了太久的‘孤魂野鬼’,“吸溜~”
一口干掉茶杯里的茶水,随后大滴大滴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男人的眼睛里流出。
“两个月了!足足两个月了,这是我喝的第一口热茶。”
随后狠狠抹了一把眼泪,长长吐出一口积压在心中的浊气。
“我姓林...名叫林大恒”
“我们林姓在浙省东瓯是扎根千年以上的大姓,宗祠林立。”
“我们那地方,自古地狭人稠,七山二水一分田,光靠地里的粮食养活不来那么多人。”
林大恒看着手中的茶杯,陷入了回忆中。
“没办法,为了活命,大家只能闯海或者做点小生意,可穷苦人家做买卖哪里有本钱?”
“于是从我太爷爷那辈起,我们那兴起了一个叫抬会的东西。”
吴卫静静听着,尽量安抚他,为董克成来争取时间。
“由家族里的体面人挑头,当会首或者会头,族人和同乡入伙,叫会脚。”
“每人按月缴会费,不多。但是聚沙成塔,能凑一笔小钱。”
“谁家要出海,谁家要本钱,或者出个天灾人祸的急用钱,经全体会脚同意,就能借走。”
“然后按月付利息就行,前两年我仗着自己是大房,疏通了一下,就成了会首,管着一个小会。”
“可是,不知道啥时候开始,事情就变了。”
林大恒的声音开始发抖,有些恐惧。
“我们同村的,有个姓黄的妇女,大字不认识几个,她竟然也学着别人搞抬会。”
“为了拉人,她开出的利息高得吓人,存一百块,三个月就能拿回二百块!”
“一开始大家都不信,可后来有很多人都拿回了钱,十里八乡都轰动了。所有人都红了眼,觉得她有好路子能挣钱。”
“吴老板,卖房卖地的都有,你能想象有多恐怖吗?”
“早上她家里还只是一间空荡荡的房子,到了下午,整间房子都堆满了钞票,全是大团结!”
“根本点不过来,也没人点,都拿着皮尺在量厚度,后来连量都懒得量,直接上称,按斤称重!”
说到这里林大恒语气里闪过一丝悔恨。
“而我眼看着自己会里的钱越来越少,也是猪油蒙了心,也学着那人把利息抬高,拆东墙补西墙。”
“我比她更有优势,我是大姓,大家伙信我多过信她,于是一夜之间,我的钱也数不过来了。”
吴卫狠狠拍了一下桌子,“那不是你的钱!”
林大恒哆嗦了一下,叹了口气,“我要早能明白,也不至于走到今天。”
“于是开始滚雪球,越滚越大,整整一年,我都没睡过一次安稳觉。”
“直到去年秋天,也就是85年的九月吧。”
林大恒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那天早上我又一次惊醒,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所有的账目都算了一遍。”
“我吓着了!我真的吓着了!我一个月付给会脚的利息已经大到了天文数字!”
“而水源好像要干了,没有新钱进来了!”
林大恒说道这里,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害怕了!”
吴卫看着林大恒,“所以你跑了?”
“对,我跑了!”
林大恒双手捂住脸,“我给账面上留了最后一个月的利息,然后我就跑了。”
“我把剩下的钱通过一些渠道,换成了刀乐。”
“我听那些跑船的人说,只要一路北上穿过大兴安岭就能到苏国,到了那边隐姓埋名可以当大富豪。”
“可我...我确实太天真了。”
林大恒后悔地垂着自己的胸膛。
“我从小就是大房独苗,根本没出过门,而且我这刚跑,后面就暴雷了,协查令满天飞。”
“原来订的机票根本就不敢坐了,可回去的路也堵死了,我就只能顺着铁路线往北跑。”
“一路上被人骗,被人抢,被人打,原本跑出来的时候两个箱子...”
“现在...全没了!全都没了!”
林大恒双手捂着脸,痛苦地低下头。
吴卫看着眼前这个人,“那你怎么来到这里了?”
林大恒调整了一下情绪,“我听人说,小站查的不严,我寻思坐上拉木材的火车,回...回一趟家。”
说完这句话,包房内陷入了安静,唯有茶香袅袅。
吴卫提起茶壶,给林大恒又续了一杯茶,水流缓缓倒入茶杯,但谁也没有再开口。
吴卫靠在椅背上,面色阴沉,林大恒则手里捧着那只重新倒满茶水的水杯,失神地看着水里上下起伏的茶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