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营单位人人心里透亮,孙洋今日迟到早退,吴卫当众露脸受表扬,这小子指定心里不痛快。
谁也不愿这时候上前触霉头,犯不上。
下午四点,食堂的正门落锁。
喧闹的后厨安静下来,只有大灶膛内残留炭火,火光忽明忽暗。
吴卫留到最后,把地面仔细清扫擦拭干净,正解下围裙准备回家。
“小吴,先别走,手里活儿放一放。”
马有丰坐在矮凳上开口喊住他。
“师傅,您有事?”吴卫走上前,恭谨站定。
马有丰朝旁边空板凳抬了抬下巴:“坐。”
吴卫略一思索,顺势坐下。
马有丰神色郑重:“方才车主任那番话,你听进去了?”
“听进去了。不过转正一事,终究要看厂里安排,也离不开师傅提点。手艺不到家,就算当上正式厨师,那也是砸饭碗。”吴卫回答得规规矩矩。
“你能看到这一步,说明你很聪明。”马有丰脸上露出笑意,摸出火柴,划燃点燃一支烟。
“孙洋那小子,我看的明白,心思压根不在灶台上。有小聪明,没大智慧,成不了大事。”
“我老马在后厨干这么多年,看人没差过,你是个能沉下心练功的人。我问你,你真想踏踏实实地学手艺吗?”
两世为人,吴卫听出马师傅话里有话,八十年代国营食堂里,做得再好也只是食堂炊事员。
可若是习得真传、有了师门传承,才是真正后世安身立命的本钱。
他没有半点迟疑,当即站起身,朝着马有丰深深鞠下一躬:“师傅,我想学,我想学真正的本事。”
马有丰没有避让眼底露出欣慰,吐出一缕白烟,缓缓开口:
“既然想学手艺,那有些底线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喽。”
“别人都只当我老马就是个在林区食堂做大锅菜的厨子,实话跟你讲,我这一门,是有正经师承的。”
抬手指了指案上放着的菜刀,语气带着几分傲然:“就拿今天我教你吊飞龙汤,‘冷水砸锅’这一手,你别当成土法子。这是当年济南府宴宾楼的秘诀,正宗鲁菜清汤的看家本领。”
“我老家是山东济南,我也是民国生人。十四岁的时候拜入鲁菜名厨周景堂门下学艺。”
“我师父最擅长济南传统菜、清汤吊制、文武火候,精通官府菜底子。”
“不追花哨菜式,讲究本味、吊汤、刀工。五十年代在国营济南饭店掌头灶,六十年代后期因身体原因才隐退。”
“他收我的时候,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收徒弟是教做菜,但更是教做人,再学做人再学做菜。
“早年学徒的日子苦,劈柴涮锅熬足五年,方才允许碰砧板,又苦练数年,才有机会上灶。”
“我是三十岁的时候,坐稳二灶。一九七零年林区招人,我那年四十岁,孑然一身斟酌许久后,一路北上,这才扎根大兴安岭林场食堂。”
马有丰抬手摩挲了一下灶台边缘:“咱们鲁菜讲究的是,汤为菜之本。吊汤、把控火候、守住食材本味,是咱师门一代代传下来的根基。”
“来到东北这些年,我自己也慢慢琢磨,如何把鲁菜技法和山里的山珍野味做融合。”
“这么些年也研究出一点模样,教你足够用了。”
“这么多年,不少人喊我师傅,想拜我为师让我传艺,但我从不愿正式收徒。”
“师门规矩不能破:师傅倾囊传授安身手艺,徒弟日后要为师傅养老尽孝,更何况我无儿无女,孑然一身,更是慎重。拜师不是儿戏,万万不能草率。”
“这几个月我也观察你很久了,是个实在孩子,心性沉稳,手也巧,我这才动了收徒的念头。”
“今天我打算收你为徒,但是你也想好了,应下来可是要给我养老送终的。”
“能做到我收你为徒,倾囊相授。做不到也没事,平日里我该教该说还是会。”
前世马师傅是过了一年就离开了大兴安岭,听说是回关里了。
而他也只记得马师傅做菜好吃,没想到身上竟握着正统鲁菜传承。
第8章 冯家媳妇跑了
看着马有丰的双眼,吴卫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前世,差不多的岁数,一个人孤孤零零,他太懂这种眼神背后的孤独。
吴卫正了正衣服,上前一步,双膝跪在红砖地上。
顺手拿起尚有余温的粗茶,双手高高举过头顶,神情肃穆。
“师傅在上,徒弟吴卫,给您奉茶了。”
“从今往后,您传我手艺,我为您养老,只要有我吴卫一口饭吃,绝不让师傅您饿着。”
说完,结结实实地在红砖地上嗑了三个响头。
“咚~咚~咚~”每一下都实实诚诚的,额头都嗑红了。
马有丰本来还端坐的身子,看着吴卫这么实在,咣咣咣三个响头磕在地上,也磕在他的心中。
活了50多岁,孤寡一人在这林区里也待了十来年,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能走了连个烧纸钱的人都没有了。
但没成想,无心插柳柳成荫了,马有丰看着吴卫,眼眶里也是有些发热。
“好孩子,这茶,师傅喝了。”
马有丰端起那杯粗茶,一饮而尽。
就在马有丰喝下茶水的刹那,吴卫眼前的面板发出一道蓝光。
【检测到你拜入鲁菜师傅(马有丰)门下。】
【你获得了拜师奖励。】
【奖励天赋:手眼协调。】
一股奇妙的感受在体内流淌,眼前就像被冲洗过的玻璃一样,整个世界更清晰了,而且之前眼睛看得明白,手上动作却总是慢一拍。
但此刻壁垒仿佛打通一般,视线落在哪里,双手就能精准跟上,这让以后的切片、改刀、颠勺等动作更顺畅。
吴卫站起身,把厨房里里外外都收拾妥当后,要送马有丰回家,被马有丰拒绝了。
“我还没老到要你送呢,你也回家吧。”说完这句话后,他若有所思地跟了一句。
“好好干活,好好学艺,旁的事你不要分神。”
这一晚上,吴卫家里很热闹,听完吴卫回家说拜了马有丰为师,吴长海和卫平华两口子乐得合不拢嘴。
“老天爷开眼,我大儿子真出息了!”卫平华高兴坏了。
吴卫之前的性格有些内向,很沉闷,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学习又不好,两口子整天为他以后的出路上火。
就怕他以后在林区里当个出大力的底层,一辈子没个出路。
可现在好了,吴卫眼瞅着开了窍,不但性格开朗很多,这还拜了师傅,而且这师傅还是整个地区都出了名的好厨师。
吴长海又拉开碗架子,从药酒罐里倒了一小盅,“过年的时候,给马师傅接过来,他一个人过节怪冷清的。”
卫平华赶紧点头,“是这么个礼,教你手艺是给你饭碗,你可得孝顺人家听到没有。”
吴卫笑着点头,“知道了,爸妈,过年的时候肯定把师傅接过来一起过。”
晚饭吃完后,吴宝回到小屋写作业,卫平华织起了毛衣。
“哎,老吴,你说这人可没处看。”
老夫老妻这么多年,吴长海明白,自己媳妇这又是想唠嗑了,自己这个捧哏需要上台了。
“咋的了?”
“前趟房老冯家,你说他那小媳妇看着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谁成想让人堵被窝了呢。”
这事老吴也听说了,林场不大,几百户人家,谁家发生点啥事,不到半天就传遍了。
“是啊,真没看出来。”老吴跟着点了点头。
“小媳妇今天下午跑了!跟那个野男人跑了!”卫平华爆了个猛料。
“跑了?”这吴长海还真不知道。
“对,今天下午跑的,坐最后一趟班车去的市里,老冯刚才一个人在门口坐着,眼瞅着丢了魂,看着真可怜啊。”
正在厨房收拾东西的吴卫听到,心头一震。
前趟房的老冯家......前世那一幕的惨剧涌上心头。
吴卫清楚记得,前世老冯媳妇跑了,老冯的包子铺也关门了,浑浑噩噩过了几天,有一天晚上喝多了,把自己家老牛当成仇人给杀了。
等第二天清醒过来的时候,精神支柱彻底崩了,养了十多年的老牛,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万念俱灰之下,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把房子给点了。
那场大火不仅夺走了他的一切,还把其他人家也都波及了,生生烧掉了半条街,不仅他自己死了,还伤了好几个人。
就连林场存放的过冬煤都遭了殃,损失惨重。
这场大火导致物资短缺,林场领导也都受了处分。为了打个翻身仗,林场在明年开春搞了‘大会战’。
然后吴长海的腿就.......
“还有一周的时间。”吴卫在心里默默盘算。
这一世,不管是出于道义,还是为了自己的父亲不发生意外,他都不能让悲剧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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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林场后勤科员孙建国的家里,呛人的烟味弥漫着整个房间。
孙建国是后勤科的科员,说是科员,但在这个林场,后勤科就俩人。
科长是挂名的,常年待在加市里不下林场,整个第二林场的后勤采购、物资分配,都是他孙建国在操办,他在林场是场面人,有能量说话也好使。
此时,孙洋正缩在角落里,刚刚被踹了一脚,不敢站起身。
“大爷,那吴卫真会舔沟子啊,车主任心眼子都偏他那去了,要是再这么下去,转正就没我啥事了。”
孙建国一口一口抽着烟,脸色有些不好看。
他知道自己这个侄子是个什么货色,四个字,奸懒馋滑。
那真不是一块干活的料,但自己家的侄子,总不能不管,这年月正式编制越来越金贵。
“你个完犊子的,让你平时多跟老马套套近乎,会来点事,你倒好天天迟到早退。”
孙建国拿起木头根做的烟灰缸就朝孙洋扔了过去。
“干啥呢,干啥呢。说话归说话,别砸东西,惯的你臭毛病。”孙建国的爱人不乐意了,烟头烟灰撒一地,她还得收拾。
孙建国不敢吱声,他媳妇可真不是惯孩子的人,那可真说揍就揍你。
孙洋更不敢说话,挨了一个烟灰缸,还得乖乖放回去。
“哎,明天,我去找一趟李场长吧,探探他的口风,看看事情有没有转机。”
“你也别闲着,没事的时候眼里有点活,手脚勤快一点,然后再盯着点那小子,如果能犯点错那就太好了。”
第9章 唯手熟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