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主任这时候也如梦初醒，猛地一巴掌拍在案板上，扯开嗓门就朝前厅喊。
“老王，老刘，大秀，都别忙活了，都快过来，咱食堂出了个状元啊。”
“小吴去哈市，考了个全省第一名啊。”
这一嗓子可了不得，瞬间让整个食堂都炸锅了。
切菜的、洗碗的，前厅扫地唠嗑的，全都扔下了手里的活，一股脑围了过来。
“真的假的？小吴师傅全省第一？”
“那可不咋地，我亲耳听到的。”
“哎呀妈呀，小吴师傅，你可太争气了！”
“小吴，我侄女中专刚毕业，你们认识一下啊？”
在这个集体荣誉感很强的年代里，工人们的心思也很纯粹，听到自己身边日日相处的小吴，竟然为林场，为食堂争了这么大荣誉，每个人都发自内心地高兴。
几个年轻小服务员更是把吴卫围了起来，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吴卫只能从兜里掏出一些糖果，一人分几颗才从包围圈里出来。
而这时车主任也一摆手。
“都静一静，同志们听我说，明天中午，员工餐加餐吃好的！”
“明天全员给吴卫同志庆功！”
“好哎！”
“小吴师傅牛哔。”
欢呼声几乎要把食堂的房顶给掀翻，众人的脸上都喜气洋洋。
而这个时候马有丰悄悄拉了一下吴卫的袖子，示意吴卫过来一下。
随后马有丰拿起地上的木箱，塞进了吴卫的手中。
吴卫一愣，下意识想推辞，“师父，您这是干嘛？刀是您借我去考试用的，如今考完了，自然物归原主啊。”
“给你，你就拿着，那么多废话干什么？”
马有丰的眉毛竖了起来，“这箱子和里面的刀，都是你师爷当年亲手传给我的。”
“他老人家当年跟我说，刀是吃饭的家伙，刀给谁，这手艺就传到谁。”
马有丰眼中露出回忆，“我也不小了，无儿无女，这辈子也就到这了。”
“这箱子，这刀跟在我身边，也没啥用。不如跟了你，以后多出去见见世面，如果可能，顺便为咱们这脉扬扬名。”
马有丰随后双手按在吴卫的肩膀上。
“所以，徒弟，今天起师父开始偷懒了，咱这一脉的信物，我就传给你了。”
“师父对你没什么要求，但是有一句话你给我记好了。”
吴卫连忙点头，“师父，您说。”
“学艺先做人，厨艺再精，丢了厨德，不如不做！你可记得了？”
吴卫看着马有丰充满希冀的眼神，缓缓点了头。
“徒弟吴卫，谨记在心，学艺先做人，绝不敢忘。”
见吴卫接了箱子，又答应了自己，马有丰感觉心里头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行了，以后半个月拿熟油擦擦，好好保养着，都是上了年头的好东西，别瞎了。”
“放心吧师父，我知道了。”
随后马有丰像是想到了什么，拉着吴卫走到了门外，左右看了看小声说道。
“徒弟，你跟师父说实话，你这次在哈市考了全省第一，有没有大饭庄或者大厂找到你，想把你调过去？”
吴卫一愣，随即老实回答，“有，师父，江南春找过我，还有别人也托人带过话，都想让我过去。”
“江南春？伍指山吗？”
“对，师父你认识他？”
“以前在济南的时候，听说过他，但我跟他不熟，他手艺偏官府菜，他烧焦和冷盘还是很厉害的。”
“伍指山给你啥条件？”马有丰关心问道。
“额......说只要我点头，立刻给我办哈市城市户口，进了江南春，工资四十起步，保我上灶掌勺。”
“还有这好事？徒弟，你答应了没有？”
“没有！”
马有丰眼珠子猛地就是一瞪，随即狠狠拍了吴卫的胳膊一下。
“去，赶紧去，今天......来不及了，明天上班第一时间，去场部开介绍信，马上联系江南春那边给你办手续。”
吴卫看着一心只想让自己好的师父，心里头很是感动。
“师父，好端端的，您赶我走干啥？我生在大兴安岭、长在这里，我就想留在这伺候您老啊。”
马有丰急得直跺脚，同时不解恨，抬起脚来踹了吴卫一脚。
“你个傻小子，你懂个屁哟。”
“你知道不知道，咱这......食堂，要黄个屁的了。”
“要黄了？”
“可不咋地，下个月工资都不一定能开出来了！”
马有丰看着吴卫的样子，又是不解，这小子有些虎呢？
“咱单位外面欠了不少钱，有供销社的，有副食品店的，还有其他乱七八糟三角债。”
“欠的钱多了，而且林场今年加了设备，从南方买了好几辆车，钱就不够用了，刚才......车主任找我，就是商量，最少开多少工资能让大家伙生活下去。”
饶是吴卫心里有了准备，听到师父再次确认，心头还是有些不舒服。
明明是可以盈利的买卖，明明效益很不错，最近来吃的人越来越多。
怎么就越欠越多了呢？甚至已经到了工资都发不出的境地。
“所以说傻徒弟，赶紧去找人走吧，赶紧走。”
“单位都要黄了，你还不走，等着上山扛木头？”
第134章 师娘（二更）
马有丰刚刚踹完那一脚，吴卫并没有闪躲，还笑呵呵的。反正师父也没用力，踹的也不疼。
“你个混小子，你还笑得出来。”
马有丰继续劝着吴卫，“趁着全省第一的招牌还好使，哈市有人要你，你赖着不走干啥？犯浑是吧！”
吴卫也收起笑容，一把拉住生气的师父，手还拍了拍师父的背，让他老人家顺顺气。
“师父，您别着急消消气，听徒弟把话说完。”
“您也别先着急，如果我说我不但不走，还想着把咱食堂承包了，您觉得咋样？”
“啥玩意？”
马有丰眼睛瞪得比刚才更大了，像看傻子的眼神一样看着吴卫。
“你是不是虫子咬了，脑子咬傻了？不对啊，冬天也没有虫子啊。”
“我刚才说的不清楚？咱食堂现在外边欠债，里边发不出工资，这大烂摊子你不跑，你还要承包？”
吴卫也没反驳，顺手拉过两张板凳，安抚着自家师父坐下之后，轻声说道。
“师父，开饭店做买卖，横竖逃不过四个字，开源和节流。”
吴卫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食堂的前厅，那里隐约传来一些嬉笑打闹声音。
“咱先说节流，师父，咱食堂真的是亏本买卖吗？我看不一定。”
“那是公家的账，人人都能伸手薅一把，采购进来的五斤的肥膘，进到后厨永远都是四斤多一点。”
“一麻袋土豆标准重量是一百斤，每次我装的时候发现就是90斤左右。”
“前厅一个服务员能干的活，硬是四个人干，天天聚在一起嗑瓜子织毛衣，这哪是买卖的样子。”
随后吴卫叹了一口气，“大锅饭人人吃，公家的东西，谁都拿。这买卖谁来了都得亏。”
“我想好了，等我承包下来之后，自负盈亏，严卡进货耗损，按劳分酬，谁干得多谁拿奖金，谁偷奸耍滑，直接滚蛋。”
“光是把后厨前厅整明白，林场几百工人的伙食饭，足够养活了，当月我有信心扭亏为盈！”
马有丰听得一愣，张了张嘴想要说点啥，但发现吴卫说的全对。
食材进来的数量总是差一点，大米、白面、豆油、肉，每一样都会差上一些，这中间被谁拿走的呢？
“这还只是最基本的，想要挣钱，咱们还要第二条路，开源！”
吴卫继续说道，“师父，眼下开春了，全国各地都在搞建设，而木材是不可或缺的物资。”
“我在哈市的时候发现，全是南方的老客、干私营的倒爷、国营大厂的采购员。”
“成群结队往咱大小兴安岭跑，为了一车上好的红松，人脑子打出狗脑子。”
“红松在咱们这儿太多了，不值钱，但是只要过了山海关，那价格直接打着滚翻倍。”
“这帮人不差钱，他们吃得惯咱大锅饭和大炖菜吗？谈着几万几十万的木材生意，难道要在食堂的大厅里谈吗？”
吴卫说道这里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那必然不能啊，他们要的是体面，是面子，是环境，是好服务，是深山野味精致的烹饪！”
“现在食堂大厅基本够用了，以后还能接大席，咱们只要把食堂东边那几个杂物间好好拾到出来。”
“屋里自带火墙，咱们再铺个小地毯，把墙面粉刷干净，招几个手脚麻利，态度好的服务员，穿着统一工装。”
“同时再把我的这个全省第一的招牌挂出去，师父您说，那些老客大款，会不会来？”
“额......”
这一番由浅入深的分析，让马有丰一时有些接受不过来。
他做了一辈子的后厨工作，脑子里都是菜谱和食材，你要问他出菜，他能跟你说个头头是道。
又哪里接触过这种经营之道，“大堂......散座.......宴席...包厢...客商...”
马有丰喃喃重复着刚才吴卫说过的话。
“这.....这和当年济南府的宴宾楼几乎一模一样啊。”
“一楼大厅，接散客的时候，还接红白事大席。二楼的包厢，专门招待达官贵人。”
其实说起来也并不复杂，就是要搞区别化经营，以散座聚人气，以包厢雅座好服务来做赢利点。
这套东西咱老祖宗早就玩得明明白白，马有丰越想越觉得自己徒弟这个主意还真有戏。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