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层薄薄的水雾迅速氤氲在眼底,惹人怜惜。
她心知自己的请求有些冒昧、有些强人所难。
不敢有半分纠缠,也不敢再多说一句恳求的话语。
只能迅速低下头颅,掩饰眼底瞬间涌起的失落与酸涩。
双手轻轻挪动,将盛着红薯的搪瓷盆悄悄藏到身后。
彻底遮住,不再让这微不足道的物资惹人笑话。
她没有多余的辩解,也没有丝毫纠缠为难。
身姿微微低垂,带着满心落寞与遗憾。
轻轻转身,缓步走回了自己的小屋。
指尖轻轻带上门板,发出极轻的一声闭合声响。
房门彻底关上,隔绝了屋内微弱的灯光。
也隔绝了她眼底所有的委屈与失落。
院中风声依旧轻柔,夜色依旧静谧。
苏白孤身伫立在自家门口,望着那扇紧闭的屋门。
心底忽然莫名生出一丝淡淡的、转瞬即逝的悔意。
看着一个年轻姑娘独自孤苦、卑微求人,终究于心不忍。
但这丝悔意,仅仅停留片刻,便被他强行压下。
他心里无比清醒,自己的抉择,没有半点错误。
绝非为人小气、吝啬刻薄、不愿帮衬邻里。
而是当下的四合院局势,错综复杂、人心叵测。
今夜全院大会之上,他锋芒尽显、风头无两。
已然被全院所有住户牢牢记在眼中。
不少人心底早已暗藏嫉妒、眼红与窥探之心。
若是今夜他心软破例,答应和杨柳私下置换物资。
明日一早,整个四合院必然流言四起、闲话纷飞。
闲言碎语的传播速度,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更快。
有人会恶意揣测他和杨柳关系暧昧不清。
有人会造谣他私下偏袒独居寡妇、行事不端。
更有人会借着由头,纷纷上门上门求置换、求接济。
一旦今夜松口打开先例,往后便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今日杨柳来换小米,明日就会有旁人来换白面。
后天会有人上门求换粗粮、求换肉食、求换票证。
一次次退让,只会让邻里的索取变得理所当然。
久而久之,全院住户都会默认他好说话、可拿捏。
到那个时候,他但凡拒绝任何人的索取,都是过错。
但凡给谁多一点、给谁少一点,都会招来无尽怨恨。
人心贪婪无底,规矩一旦破了,再也无法立住。
为了长远安稳,为了杜绝无尽麻烦。
今日的狠心拒绝,是唯一明智、最稳妥的选择。
苏白心底彻底理清所有利弊,驱散最后一丝杂念。
他轻轻摇了摇头,压下心底微弱的恻隐。
抬手轻轻拉动门板,稳稳关上了屋门。
屋内瞬间隔绝了院中的月色与晚风。
恢复了安静私密的独处空间。
本以为今夜的邻里琐事就此落幕。
可没过短短片刻,门外再次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笃、笃、笃。
节奏缓慢轻柔,带着老人独有的温和稳重。
门外传来一道苍老沙哑、温和熟悉的声音。
“东子,是我,周大爷。”
听到声音,苏白立刻起身迈步,上前打开屋门。
门口伫立着须发花白、脊背微驼的周大爷。
老人手里拄着一根老旧的木质拐杖,稳稳支撑身形。
另一只手上,端着一只古朴的粗瓷搪瓷缸子。
夜色落在老人苍老的脸庞上,满是慈祥温和。
“周大爷,这么晚了,您怎么过来了?”
苏白连忙侧身退让,态度恭敬谦和。
伸手搀扶老人的胳膊,小心翼翼将人请进屋中落座。
待周大爷稳稳坐定在木椅之上。
苏白取来干净茶杯,捏取少许上好的茉莉花茶。
滚烫的沸水冲入杯中,瞬间升腾起袅袅白雾。
清雅馥郁的茶香,瞬间弥漫整间屋子。
他将温热的茶水轻轻放在老人手边。
周大爷抬手端起搪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热茶。
温热的茶水入喉,驱散了深夜的寒凉。
他抬眸看向端坐对面、神色淡然的苏白。
苍老的眼眸之中眸光闪烁,嘴唇微微张合。
几番欲言又止,似有满腹话语,不知如何开口。
苏白心性通透、察言观色,早已看透老人心思。
知晓周大爷深夜登门,必然是有要紧真心话相告。
他不急不躁,神色安稳,静静端坐等候。
没有催促,没有追问,耐心静待老人开口。
屋内只有煤油灯轻轻跳动的细微声响。
昏黄的灯火摇曳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
忽大忽小,缓缓晃动,氛围安静又温和。
良久,周大爷终于放下手中的茶缸。
轻轻叹了一口饱含沧桑的浊气。
苍老的声音低沉缓慢,字字句句都厚重无比。
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通透与感慨。
“东子,大爷深夜过来,不图别的。”
“就是想好好跟你唠唠,说说杨柳那丫头的身世。”
苏白闻言,神色微微一凝,依旧没有开口接话。
安静聆听老人的讲述,默默记在心底。
周大爷目光悠悠落在墙上跳动的煤油灯火苗上。
眼神恍惚,仿佛透过摇曳的灯火,看到了多年前的往事。
语气带着浓浓的唏嘘与心疼,缓缓娓娓道来。
“杨柳那孩子,是个实打实的苦命人。”
“命途坎坷,半生孤苦,受尽了旁人没受过的罪。”
“她的娘家在通县乡下,家境普通、老实本分。”
“一九五五年的时候,她才二十一岁,风华正茂、年纪轻轻。”
“经人介绍,嫁到了咱们四合院,落户在此生活。”
“她原先的男人,是运输公司的正式司机,工作体面稳定。”
“人踏实能干、性格温和,对杨柳更是百般疼爱体贴。”
“刚成婚那两年,小两口恩爱和睦、日子红火安稳。”
“那时候院里所有老街坊,谁不羡慕她嫁得好归宿?”
周大爷缓缓停顿片刻,再次端起茶水润了润嗓子。
眼底的惋惜与心疼,愈发浓重。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一九五六年的秋天,也就是一年之后。”
“她跟着丈夫一同回通县娘家探亲。”
“返程的半路之上,偏偏遇上了拦路打劫的歹人。”
“乱世荒年,世道不太平,歹人横行霸道、肆无忌惮。”
“她丈夫为人仗义血性,为了护住新婚妻子。”
毫不犹豫挺身相护,硬生生挡在杨柳身前。
“最终被歹人手持粗木棍,狠狠重击在后脑勺。”
“一击致命,当场倒在血泊之中,再也没能醒过来。”
说到此处,周大爷声音微微发颤。
往事历历在目,依旧让人心底酸涩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