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婶连忙摆手推脱,连连客套:“这怎么好意思平白拿你的吃食,太过破费了。”
“婶子无需客气,一点乡下自制的果干而已,不值什么价钱。”苏白语气真诚。
“家里平日里枯燥乏味,留着给二老平日里嘴馋的时候当个零嘴打发时间。”
推脱几番过后,夫妻俩只好收下这份薄礼。
借着这个契机,苏白顺势开启家常闲谈。
一问之下方才知晓,马叔日复一日在煤炭厂装卸转运原煤,繁重的苦力薪资微薄。
夫妻二人膝下育有一子,早早响应号召报名参军,远赴边疆戍守国土,整整两年未曾归家探亲。
谈及远赴部队的儿子,马叔双目骤然亮起光彩,眉宇之间充斥着身为父亲的骄傲,眼底又缠绕着浓浓的思念。
“我家那小子自小懂事,主动报名参军保家卫国,我和老伴纵使日日牵挂,心里依旧由衷自豪。”
“只可惜路途遥远,书信往来缓慢,一年到头也收不到几封家书。”
马婶在一旁轻声叹气,满眼都是对儿子的惦念。
“儿行千里母担忧,战场上处处凶险,我整日在家悬着一颗心,夜夜睡觉都踏实不下来。”
苏白出言轻声宽慰,细数当兵的各项优待,讲解如今边防安稳,宽慰二老放宽心绪。
一番暖心的开导,让马氏夫妇心头舒畅不少。
短暂寒暄过后,苏白不愿过多打扰人家晚饭筹备,礼貌告辞,跟着周大爷继续往下一户走去。
下一户落脚地点,坐落于前院西耳房,住户名叫杨春明。
推门相见,杨春明三十出头的年纪,供职于街道办下属的集体工厂。
此人性格内敛寡言,性子偏于内向,见到苏白登门,仅仅拘谨地点了一下脑袋,脸上客套笑意寥寥,不愿过多攀谈。
反观杨春明的媳妇,性格截然相反,格外健谈热情。
连忙搬来板凳招呼苏白和周大爷落座,嘴巴不停,接连抛出各式各样的问题。
从苏白的籍贯出身,再到工作单位、薪资收入、家中亲属,方方面面打探得十分细致。
苏白心思敏锐,轻易便察觉到这份热情刻意又疏离。
对方满脸笑着问话,心底却时时刻刻抱着防备,好似在提防苏白日后会上门借东西、攀附麻烦。
看透对方心思,苏白懒得耗费口舌深入结交。
拿出一部分杏干放下,简单客套两句祝福居家顺遂的场面话,便寻了个借口带着周大爷抽身离开。
走出房门,苏白心底了然,这一户人家心思太重,凡事精于算计,打交道只可浅浅之交,不可深交。
紧接着二人前往西穿堂,陈二宝的住处。
踏进这片院落区域,一眼便能看出这一户人家日子拮据窘迫到了极致。
户主陈二宝约莫三十五六岁,身形枯瘦干瘪如同竹竿,面色长期营养不良,透着一层蜡黄。
靠着在建筑工地打小工搬砖拌砂浆谋生,干最劳累的体力活,酬劳微薄,养家糊口都捉襟见肘。
他的妻子身形同样单薄瘦弱,怀里紧紧抱着尚不足一岁的襁褓婴儿。
身侧还挨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两个孩子身形瘦小干瘪,脸蛋消瘦,眼眸黯淡无光。
长期缺少甜食零食,孩童眼里少了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朝气。
陈二宝夫妻二人性格自卑怯懦,与人对话的时候始终低着头,说话音量微弱细小,字字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句话得罪邻居。
目睹这般清贫落魄的景象,苏白心底生出几分恻隐。
他不再零碎抓取少量杏干,直接将牛皮纸包里剩余大半包咸洋杏干尽数取出来,塞到陈家媳妇的手里。
陈家媳妇猛地一愣,连忙摆手想要推拒,眼眶转瞬泛红。
“小伙子,这万万使不得,东西太多了,我们实在不能收下。”
“嫂子尽管收下就好。”苏白语气平缓。
“孩子正是嘴馋爱吃零嘴的年纪,平日里物资紧张很难吃到甜食。”
“放在我手中也是闲置,留给孩子们平日里慢慢解馋。”
朴实的妇人攥着纸包,鼻尖发酸,眼眶通红,声音控制不住微微发颤,接连低声道谢。
陈二宝也抬起脑袋,看向苏白的目光充满感激。
身处底层受尽旁人冷眼,突如其来的善意,让这一家人倍感温暖。
苏白没有多做停留,担心过分的接济会让对方内心局促,简单宽慰几句,便随同周大爷移步去往最后一户人家。
最后拜访的住户,身居东穿堂的关春来。
关春来祖上乃是八旗旗人,今年三十七八岁,身材高挑挺拔。
谈吐之间自带老京城本地人独有的腔调,措辞文绉绉,举止颇有几分儒雅的韵味。
他供职于肉联厂,手握不少实权,妻子在国营供销社上班。
夫妻两人全是正经编制的正式工人,收入稳定,福利待遇优厚。
在当下的大环境之中,这般家庭条件,在四合院里妥妥算得上中上水准。
关春来瞧见登门的苏白,当即快步走上前来,主动拉住苏白的手腕,上下仔细打量。
口中连连发出赞叹,态度格外热忱。
“好精神的小伙子,相貌周正,举止谈吐落落大方。”
“前些日子院里开会你挺身而出,整治院内歪风,我早就有心结识一番。”
“今日主动登门认邻里,实在是有缘。”
关春来十分热情地招呼两人进屋落座,立刻招呼自家婆娘烧水泡上粗茶。
第39章 周大爷吐露院内人心
街坊围观的人群低声交头接耳,话语之中满是感慨。
众人私下暗自议论,谁都看得出来,苏白背靠向家这层底蕴,自身气度谈吐又远超寻常普通小伙子。
单凭这份处事的底气,便能断定,这位新来的住户绝非寻常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关春来接过苏白递过来的纸包,指尖触碰到薄薄的牛皮纸,鼻尖凑近轻轻嗅了几下。
酸甜浓郁的果干香气顺着鼻腔钻入肺腑,他双眼骤然一亮,脸上瞬间浮现出惊喜的神色。
在物资紧缺、各类零食全都需要票据兑换的五八年,一小包精心晾晒的咸洋杏干算得上实打实的稀罕吃食。
关春来小心翼翼捧着纸包,语气带着几分艳羡。
“好家伙,这般地道的杏干市面上可很难碰到。”
“想必是你老家乡下亲手晾晒出来的干货吧?”
苏白微微颔首,神色从容淡然。
“祖辈故土产出的东西,数量不多,也就随身带了一点,拿来给邻里尝个新鲜。”
关春来将纸包仔细收好,生怕一不小心撒落分毫,随即热情地对着苏白主动示好。
“小兄弟,你算是撞对人了。”
“我爱人就在国营供销社上班,平日里紧俏布料、细茶、糕点、稀缺日用品,寻常人有钱都未必能够买到。”
“往后你若是有什么需要置办,缺票据,或是不好淘换的物件,尽管来找我开口。”
“我托我爱人在内部帮你留心,多多少少都能给你行个方便。”
这番实打实的许诺,绝非场面客套话。
苏白心底瞬间一动,默默将关春来这个人情牢牢记在心里。
身处物资凭票供给的年代,供销社内部人员的家属,本身就是一条含金量极高的人脉。
往后自己囤积物资、购置好茶、添置生活杂物,难免会遇上票据不足、市面缺货的难处。
有了关春来这条门路,往后许多棘手的采购难题,便能轻松化解。
道谢过后,苏白辞别关春来,按着方才和周大爷商议好的顺序,迈步走向后院。
后院深处坐落着刘大妈一户人家。
老人家年过花甲,满头花白的发丝草草挽起发髻,满脸沟壑纵横的皱纹,皆是常年辛苦劳作岁月打磨出来的痕迹。
儿子儿媳前些年远赴外地支援建设,路途遥远极少归家。
偌大的家里,只剩下老太太独自一人,拉扯着年幼的孙子与孙女艰难度日。
为了挣下微薄的糊口收入,刘大妈每天天色尚且蒙蒙发亮,就拿起扫帚清扫整条胡同街道。
靠着街道下发的一点补贴,省吃俭用养活两个孙辈,一家人的日子拮据窘迫到了极致。
两个孩童衣着打满补丁,单薄的衣衫抵御入秋的凉意,小脸瘦得脸颊凹陷。
瞧见生人苏白缓步走近,两个孩子规规矩矩停下玩耍,怯生生躬身问好。
“叔叔晚上好。”
孩童的声音软糯乖巧,骨子里早早因为家境贫寒生出了自卑。
他们目光怯生生瞟着苏白,迅速低下头,身体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既天性懂礼,又害怕被旁人嫌弃家境落魄,不愿与人过多接触。
苏白望着两个孩子瘦弱单薄的模样,心底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
乱世清贫最苦寒门稚童,懂事得让人心底发疼。
他不动声色从衣兜里面摸出一小叠零碎零钱,几分、一毛、两毛的小票尽数收拢。
趁着刘大妈转身进屋烧水的空档,弯腰将钞票折成小块,轻轻塞进门缝底边的缝隙之中。
做完这一切,苏白没有出声张扬。
施舍最忌讳当众表露,一旦点明,自尊心要强的刘大妈断然不会收下接济,还会心生窘迫难堪。
力所能及暗中帮扶些许,悄无声息送上一点接济,便是眼下最合适的方式。
简单放下少量杏干算作登门拜访的礼数,苏白没有过多逗留。
知晓刘大妈性子要强,过多寒暄反倒会让老人家心生拘谨,他便礼貌告辞,动身前往最后一户后罩房的郑家。
郑家户主郑建国,是红星轧钢厂在册的五级钳工。
轧钢厂工种层级划分严苛,易中海身为八级钳工,在车间地位高高在上。
郑建国比起易中海整整差出三个等级,可五级钳工放眼全厂上千工人之中,依旧算得上手艺拔尖的技术骨干。
手上有过硬手艺,每月薪资丰厚,厂里不少班组组长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他的妻子入职街道兴办的针织加工厂,按时上下班,收入稳定补贴家用。
夫妻二人养育一个正在读小学的儿子,孩子天资聪慧,课业成绩常年稳居班级前列,算得上院子里旁人羡慕的安稳小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