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磊吓得一哆嗦，回头望去。
一个中年汉子，黢黑，肩膀很宽，眼神像刺刀一样上下扫视着他。
周磊压下心跳：“大哥，我家里装修，想买块玻璃呢。”
汉子没接话。
目光迟疑继续扫视。
两个人沉默了两三秒。
“买玻璃，你跑我后院干什么？”
“大哥，我刚才去店里喊了两声没人，我以为在后面呢。”
汉子的表情舒缓了一些：“刚才我上厕所了，可能没听见。”
“走，去店里拿。”
汉子说完没动步，等周磊先走。
周磊迈开步子，感觉后面那双眼睛还在死盯着自己。
进了店铺，地上全是玻璃渣子，墙角还摞着几十箱玻璃胶，空气里一股刺鼻的酸味儿。
“要什么尺寸？”汉子带上橡胶手套。
“八十乘一米二的吧。”周磊瞎报了个尺寸。
汉子从架子上抽出一块玻璃，但眼睛时不时的盯着周磊一举一动。
周磊注意到他拿玻璃的右手虎口有一道新鲜的血口子，天天干玻璃生意的人，按理说切割那么一小块玻璃不应该会受伤。
“你用这个尺寸做什么的？”
“放茶几上的，旧的碎了。”
汉子点点头，没再追问，自顾自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烟雾后面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这种空间下的沉默，比刚才问的话感觉还冷。
“老板，我看你手艺不错啊，平时都往哪送货啊？”
汉子的手顿了一下。
“平时都是送铁鹰装饰城，一天送好几趟，那边的老板都认我的玻璃。”
铁鹰装饰城在城南，来回要经过黄河路与永兴路路口，一天好几趟，时间对的上，路线对的上，车型也对的上。
汉子割完玻璃忽然抬头：“你问这个干什么？”
周磊看出汉子的警觉，胡乱说了句：“我这不家里要装修，想着回头去哪买材料呢。”
“哦，原来是这样，那行，回头要是用材料来找我。”
周磊趁汉子不注意，拿起一张印着张永盛名字的名片收了起来，撂下二十块钱，拿着玻璃转身离开店铺。
汉子靠在门框，目送周磊离开。
一直走到摩托车前，周磊才感觉背后的凉意散了。
此时，周磊明确张永盛有重大嫌疑，但如何参与办案，把线索倒推？人现在跑了怎么办？
周磊抱着玻璃回到大队，院子里的车停得满满当当，二楼会议室灯火通明。
案发当天开的案情分析会。
辅警没被通知，不能参会。
周磊放下玻璃挠了挠头，瞥见楼梯口转角有两个暖壶，随即拿起后接满热水往二楼走。
他站在会议室门口，深吸一口气。
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屋里跟着火了似的，烟雾缭绕，大队的二十多个正式民警围着会议桌，桌面上铺满了事故现场的照片，图纸，还有烟灰缸、香烟盒。
听见门响，有几个人抬了抬头，见是个辅警拎着暖壶来倒水，又把头转了回去。
辅警倒水，天经地义。
周磊提着暖壶挨个添水。
大家的讨论声没有丝毫影响。
“邪了门了，一个目击者都没有。”
“现在到底是什么车型也不知道。”
“毫无头绪，想查也无从下手。”
“能确定的只有时间，下午两点半到两点四十之间。”
又是安静了一阵。
大队长老孙，把烟掐灭后往烟灰缸一捻：“把人撞得那么远，车速肯定是很快，那就重点排查一下小轿车，特别是无牌无证的。”
教导员摘下眼镜，插了句话：“可以把辖区里飙车炸街的重点人群过一遍。”
有几个人点头。
赵大队站起来，一脸认真：“我同意大队长和教导员的看法，无牌无证和飙车炸街是目前…”
“大队长，我觉得可以排查一下货车。”
这话一出，屋里所有脑袋都转了过去，二十多双眼睛盯着倒水的辅警周磊。
第3章 辅警的方向
一个民警手拿点燃的香烟，立在半空，烟灰太长掉到了手指上，“哎哟”一声，所有人恢复了呼吸。
“又是你，你跟着瞎掺和什么的？”
说话的是赵大队，语气里是一层压不住的暴躁，被人打断讲话是他不能容忍的底线。
在座的很多民警都知道赵大队的火爆脾气，都挺起身子来了兴趣。
搁着以前，周磊指定赔个笑，放下暖壶赶紧溜，都重生了，有什么好怕的？
周磊没有搭理赵大队，而是面向大队长：“大队长，我觉得能把三个人同时撞飞出去，而且飞得那么远，车速肯定很快，但肇事车辆的冲击力也很大。”
赵大队声音又升了两个八度：“现在是民警在开案情分析会，你赶紧给我出去！”起身要去拽周磊。
王志刚的火也噌地一下就上来了，一个箭步冲出去护着周磊：“赵大队，你想干什么？还不让别人说话了嘛？”
“都坐下！”大队长喝住两人，转向周磊：“这个小同志，说说你的想法。”
两个人互瞪了一眼，回到座位上。
周磊清了清嗓子：“各位领导，我是辅警，但我也是大队的一份子，我只是想把自己的一些分析放在这里跟大家探讨一下。”
“我天天在路口站岗，观察到小轿车跑得很快，但冲击力不如大货车，但大货车也有跑得很快的时候，比如空车，这时候驾驶员会把油门踩到底，因为跑快一点，就能多拉一趟。”
大队长拿着事故现场照片皱着眉头思索了起来。
王志刚跟着补充：“这话不假，空载的大货车开得飞快。”
大队长放下照片：“没装货的大货车！这确实是个突破口，可大货车也不少，你分析得应该不止于此吧！”
周磊差点张嘴说出张永盛的名字，说出永盛玻璃店。
他略加思索一下：“大队长，如果货车假设成立，事故案发现场可以确定是由南向北行驶，就说明北边是他的店铺或厂子，南边是他送货的地方，去排查每天由北向南送货的货车。”
有几个民警开始思索着点头。
“不过符合这样条件的大货车依然不少，挨个查就是大海捞针，时间拖得越久，查到得痕迹，能固定得证据也越来越少。”
“还有突破口嘛？”
“有！拉什么货决定了卸货方式，一次性把货卸干净的只有建材！所以我的判断是：一辆由南向北、空车行驶、专注拉建材的货运车辆！”
这话像颗炸雷引爆在了会议室里，开会前大家认定这案子就是死局，所有人都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结果一个站岗的辅警，居然研判出了这么核心的特征，这等于直接把排查范围，一下子缩到了几十家店、几十辆货车里。
满屋子人正低声赞叹，赵大队又当众出声驳斥：“什么乱七八糟的逻辑！”
他的嗓门本来就大，一开口整个会议室都在响。
倒也不是存心跟周磊过不去，他干了十多年刑侦，不太相信“凭感觉”的研判，在他眼里，周磊一个站岗的辅警，没摸过现场，没看过痕迹，张嘴就定车型定范围，跟瞎蒙没什么两样。
周磊直直盯着他：“赵大队，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最合理方向，既然您觉得我说的有问题，还请多指点一下。”
大队长也注意到了：“赵大队，有什么不同的看法说出来大家一起探讨。”
大队长说完话，满屋又静了一静，等着赵大队说些什么。
赵大队张了张嘴，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认为研判得有痕迹支撑，不能靠“常见”就下结论，可周磊说的那套逻辑又挑不出来毛病，他脸色有些发红。
“我…暂时还没有什么结论。”
大队长白了他一眼：“没结论呛人干什么，什么毛病这是。”
赵大队没吭声，摸出烟叼在嘴上也没点，眉头皱了起来。
众人看赵大队拿不出什么高见，皆面面相觑嘀咕着周磊的观点，讨论声此起彼伏。
“由南向北的车辆就容易排查了。”
“往南送货，可以去南边建材市场、工地勘察一下。”
“确实如此，这样就大大缩小了排查范围！”
大队长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分析的非常到位，其他人还有没有别的想法？”
没有人开腔。
大队长和旁边的教导员交头接耳了几句，然后看向大家。
“既然大家暂时没有别的想法，就按照…你叫什么来着？”
“大队长，他叫周磊！”王志刚抢着回答。
“今天的案情分析会就按照周磊小同志的判断全力侦察案件。”
“王志刚、李民亮、赵辉。”
“到！”三个民警整齐起身。
“你们三个人分别带领一队侦察小组，指挥中心、交管科、车管所全力配合三个侦察小组，尽快破案，早点给受害者家属一个满意的答复！”
“保证完成任务！”
“周磊！”
“到！”
“你跟你们中队长王志刚一起参与侦察。”
“是！”
周磊站在原地，在那么多民警面前被大队长肯定，脸上有点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