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磊点点头：“也就是说，更像是有人先把剑拿出来，然后再把玻璃给砸了？”
“有这个可能，但光凭这点，不能作为证据。”
周磊忽然问：“如果这个人是用钥匙开的锁，拿了剑以后，为了伪造现场再砸玻璃门，那砸的时候锁孔里是不会有细小的玻璃碎渣吧？”
任娅听完愣住了，她盯着周磊两秒，然后拽着周磊的胳膊就往外跑。
“你怎么现在才说出来。”她的音量难得拔高，“如果锁孔里没有玻璃碎渣，说明插进钥匙后才砸的玻璃门！”
两人跑进证物室，周磊抱出那个被砸碎的玻璃展柜，任娅开始调整灯的角度，慢慢凑近，放大镜也贴了上去。
过了好一会，任娅直起身子：“没有，锁孔里非常干净，没有一丁点玻璃碎屑。”
任娅眼睛亮了不少：“如果没有插进钥匙，那种冲击下，再小的锁孔也会溅进去一些玻璃碎屑，可这里面什么都没有。
周磊说：“所以，砸玻璃的时候，锁孔已经被钥匙填住了。”
任娅点点头：“做个实验。”
两人在局里找了一块差不多的玻璃展柜，没有插进钥匙，按照博物馆展柜碎裂的角度开始正面砸，一下，两下…，整块玻璃破裂的状态和展柜相似时，周磊停下手。
任娅蹲下身，拿着手电筒开始照。
又过了一会，任娅把放大镜放回勘查箱：“和我们预想的一样，锁孔处有非常多的玻璃碎屑。”
周磊放下锤子：“先开锁，拿剑，再砸玻璃，然后锁上门，砸玻璃是给我们看的。”
任娅点头：“你怎么看？”
“有钥匙，也知道警报器坏了，也清楚保安室没有人。”周磊停了一下，“做笔录的时候问了，有钥匙的人只有孙馆长和张馆长。”
第66章 修复室
“结论只有一个。”任娅说，“砸玻璃的时候，钥匙插在锁孔里，而且剑已经不在展柜里了。”
周磊点点头：“这个人手里有钥匙，知道报警器坏了，甚至清楚李明晚上不在岗。”
任娅掏出笔录，上下扫了一眼：“展厅大门的钥匙，孙馆长、张馆长和保安班长各有一把，展柜钥匙，只有孙馆长和张馆长共管，按制度，开柜时必须两人同时到场。”
王志刚带人连夜核查不在场证明，后半夜他回到办公室，眼睛通红。
他把笔录往桌上一放：“张馆长排除，昨晚他家来亲戚，媳妇娘家六口人，院子里摆了两桌，邻居十点还见他送客，没出过门。”
“保安班长呢？”周磊问。
“也排除了。”王志刚说，“他们村里办喜事，打牌打到后半夜，一桌人作证，喝得走路都打晃。”
“孙馆长呢？”
王志刚停了停：“他是一个人住，离博物馆步行十分钟，他说在家看电视，直接就睡了，没有人证。”
任娅说：“据我了解，孙馆长是干行政出身，不懂文物鉴定，没有销赃渠道，像这种国家一级青铜剑，不是普通赃物，他偷了怎么存放？卖给谁？整个兰陵乃至整个淮海省没几个人敢收这种东西。”
王志刚说：“万一他后面还有人呢？先抓他审一审，然后顺藤摸瓜查下去。”
任娅摇头：“不行，万一他不开口，咱们这种间接证据，传唤一次就崩了，下次再动他，人家就有准备了。”
两人相持不下，周磊一直没说话，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来回划着，纸面上有三行小字：警报器坏了、修复青铜剑、李明不在岗。
报警器坏了半个多月，黄沉龙进场修复青铜剑，昨晚案发，三个时间点挨着，周磊没把心里的猜测说出来，没有实锤的东西，说出来怕影响大家的研判，他得自己一个人去看一样东西。
第二天一早，周磊跟任娅说了声，一个人去博物馆补一些材料。
博物馆还没开馆，张馆长在门口等他，眼下一片黑，像几天没休息好，他看见周磊，勉强笑了笑：“警官，今天不开馆，馆里就我和几个保管员在。”
周磊说：“张馆长，我想看看修复前后的档案，原件。”
张馆长把他领进档案室，保管员抱出三个档案盒，摆在桌上，周磊坐下，一页一页翻。
他先找到了修复申请，孙馆长的字迹很端正，一笔一划：“剑身出现新浮锈，需紧急养护。”审批日期是报警器报修后的第三天。
周磊指着“需紧急养护”五个字，抬头看向张馆长：“孙馆长平时对文物养护这么仔细？一点浮锈就走紧急流程？”
张馆长凑过来，陪着笑摇头：“怎么说呢！咱们馆里的经费紧张，平时也都是攒三五件一起报修复，这次是孙馆长特意提的，说这是镇馆之宝，不能马虎，催我赶紧打申请，还说黄沉龙老师时间难约，得赶在他有空的时候做。”
周磊点点头，再翻开柜记录，修复当天下午两点开柜，四点半封柜，在场人签字：孙馆长、张馆长、黄沉龙、三个保管员，程序完整。
他再往后翻，修复完成后半个月里，每天都有巡馆记录：目视无异常，展柜完好，剑在柜中等。一天不落，再没有开柜记录。
周磊看向张馆长：“像咱们这种国家一级文物，修复完后需不需要开柜复验呢？”
张馆长尴尬地搓了搓手：“按照正常流程，是有的，我提过一次，孙馆长说黄老师是有名的专家，没必要反复折腾，而且经费也紧张，所以…”
“哦，是这样啊。”周磊笑笑看着他。
周磊说完，再次集中精神，还是没有任何案发碎片，他起身想走，忽然想到了什么。
“张馆长，我能去看看黄沉龙老师修复文物的屋子吗？”
“当然可以。”
张馆长带他穿过展厅后头的长廊，周磊跟在身后，忽然开口：“黄老师经常帮咱们馆修复文物吗？”
“有年头了。”张馆长没回头：“早几年他在地区文物局工作，我们经常打交道，后来他犯事儿进去了，丢了公职，出来以后就单干，专门吃文物修复这碗饭，他对青铜器确实有门道，在行里头算很有名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次修复，本来是约了局里的修复师，孙馆长强调青铜剑是镇馆的一级文物，要找个专家修复，修坏了谁也担待不起，所以找了黄沉龙。”
“张馆长，你在这行里不少时间了吧。”
“哟，满打满算也得20年了。”
“那你觉得，如果偷了青铜剑容易出手吗？”
张馆长笑了笑：“这个真不好说，就拿现在看，一级文物丢了，满城风雨，这个时候出手无异于送死啊。到了，就是这。”
张馆长站定，指着身旁这间朝北的小屋。
他摸出钥匙，插入锁孔拧了两下。
“张馆长，报警器坏了这半个月，馆里怎么也没加派个人巡逻啊，就留一个保安值夜班，也太松了。”
张馆长推开门，说：“那是那回事，经费紧张，孙馆长说警报器保修快批下来了，犯不着额外开加班费，谁知道现在…”他叹了口气。
周磊迈步进去，屋子很小，靠墙摆着一张老式实木工作台，两边是一排排木格，分别插着大小不一的毛刷、竹扦、棉絮团，瓶瓶罐罐的药水也在最上面一排摆着。
屋内全是药水味和铜锈混着木头的潮味儿。
周磊站在屋内，目光扫过工作台的每一个角落，默默集中精神。
画面出现：黄沉龙正坐在工作台上，用毛刷轻轻擦着剑身，周身围着孙馆长、张馆长和三个保管员目不转睛盯着他工作，黄沉龙抬头撞向孙馆长的目光，孙馆长忽然侧身拉了一把张馆长，指着门口的方向说了句什么，两人同时转过身去，三个保管员也顺着孙馆长的指向看去，黄沉龙停止了手上的动作，右手把正在修复的青铜剑瞬间塞进右手袖口，接着左手从袖口滑出一把尺寸、锈色几乎一模一样的青铜剑。视频结束。
第67章 大额外汇
周磊看完视频，有些惊讶，随即点开另一个视频。
案发后五秒视频。
画面出现：孙馆长等人已经转过头来，重新围在台前，黄沉龙依然低着头，动作没停，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接着他朝孙馆长方向看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视频结束。
周磊终于明白过来，接警那天在展厅没有打开案发视频，是因为这间屋子才是真正的案发现场，展厅里砸碎的玻璃不过是一个收尾。
“张馆长，黄沉龙做剑身修复的时候，你们几个人一直盯着的吗？”
“对啊。”
“你们几个连一秒钟眼睛都没离开过吗？”
“这…”张馆长挠挠头，“大家一直都盯着呢，不过我们在等待修复的过程中，孙馆长安排了一下工作，嫌走廊垃圾没及时清扫，让我排个班。”
周磊直接转身出了修复室，张馆长也跟着出来：“警察同志，怎么了？”
“没事，这间屋子先封上，别再让人进去了。”
张馆长一愣：“封上？这里头可都是馆里的工具…”
“先封着。”周磊没多解释，快步穿过长廊，走出博物馆。
回到局里，任娅和王志刚都在办公室，周磊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说道。
“我怀疑青铜剑不是报警前一天丢的。”
任娅放下手里的卷宗，王志刚写字的笔也停住了。
周磊继续说道：“我怀疑黄沉龙在做剑身修复的时候，就把剑换掉了，这半个月展柜里的剑是假的。”
王志刚索性把笔记本合上：“你的意思是，丢的那把剑是假的？”
周磊点点头。
任娅皱了皱眉头：“黄沉龙做剑身修复的时候，身边围了四五个人，他如何在那么多人眼皮底下换剑？”
周磊走到小黑板前，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1.报警器。
“报警器刚坏掉，孙馆长就着急提出要做紧急修复，不符合日常修复工作计划。”
接着另起一行：2.修复师。
“馆里有一直合作的固定修复师，孙馆长要求找了有案底的黄沉龙修复，理由是他是修复青铜器方面的专家。”
第三行：保安。
“保安值班，警报器坏了，张馆长提出增加巡逻人员，孙馆长以经费紧张，拿不出加班费为由拒绝了。”
最后一行：复检。
“像这种国家一级文物，修复后必须要复检，孙馆长以同样的理由，经费紧张，拒绝了复检要求。”
“通过这四点，结合之前锁芯里没有玻璃碎渣，我们已经研判到极有可能是内部人员作案，孙馆长的这些异常举动和无人证明的不在场，我完全有理由猜测是孙馆长和黄沉龙偷梁换柱后，砸开玻璃门，把假剑拿出来，营造出被盗假象。”
“那真剑呢？”王志刚问，“我们现在去孙馆长家里搜一搜。”
任娅摇摇头：“不可能搜得到。”
“没错。”周磊点头，“青铜剑一丢，这个圈子里的人早就传遍了，黑市上没有人敢收，除非之前就已经出手了，或许已经流入境外了。”
王志刚猛地拍了下桌子：“这孙子！把这么重要的文物卖到国外，这不是叛徒嘛！”
他咬紧后牙槽，从椅子站了起来，又坐了下去：“不对啊，既然剑都换完了，真剑也卖掉了，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砸玻璃报警？让假剑继续搁那儿摆着不就行了？”
“假的终究是假的。”周磊在屋里踱步，“馆里那么多保管员和这方面的专家，一天两天看出不来，时间久了肯定要露馅，而且，馆里肯定还要做修复、做保养，开柜一验，纹路、分量、铜质全对不上，到时候第一反应就是上一次开柜的修复记录，黄沉龙和他都跑不掉，不如趁着报警器坏了、李明值班这个空当，营造盗窃假象来瞒天过海。”
任娅接话：“所以，砸玻璃，是为了让咱们把丢失时间钉死在报警前一天，这样换剑的事情就被遮住了。”
周磊点头：“对，剑是投了保的，五十万的保额，如果案子最后不了了之，定性失窃，馆里就能向保险公司索赔，孙馆长作为责任人，最多顶个行政处分，只要真剑已经出境，这事就不会有人再提起了。”
王志刚攥紧拳头：“他这是赌咱们查不出来啊。”
任娅换上装备：“走，传唤他。”
“等等。”周磊摆摆手，“我建议，去查查他的账户。”
任娅放下手上的装备，王志刚抄起外套：“我去查。”
“走，我和你一起去银行。”任娅看着王志刚。
“除了查孙馆长本人，还要查查他的父母，他离婚了，再查查他的儿子的户，所有和他有往来的亲属都看看，重点看最近半个多月的大额进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