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刚把布包拿过来，当着他的面翻开，一个名片盒：红星机械厂渠伟。一张身份证：于长海，还有一把崭新的斧头。
周磊把身份证举到他面前：“哪来的？”
渠伟闭上眼不说话。
“带走！”
押回临城，连夜突审。
审讯室里，渠伟坐在铁椅子上，开口反复就是几句话：不知道，没杀过人，斧头买来劈柴的。
周磊不着急，翻开笔录本，慢条斯理与他周旋。
早上七点，渠伟全部撂了，三条命案。
动机简单，三年前他在车间绞掉一根手指，厂里照顾他，让去跑销售了，跑着跑着厂子也不行了，客户欠款收不回了，工资一拖再拖，他自己垫的差旅费都报不下来，关键是还不敢辞职，看着牛经理戴金表，吃香的喝辣的，心里有气，总想弄点钱花花，直到捡到了于长海的身份证，然后就有了杀人抢劫的想法。
在闽阳出差时，鬼使神差地用了于长海身份证开了间房，与同住的一名生意人闲聊，无意间得知对方刚刚收回大额货款，次日便准备返程，装着现金的布包彻底刺激了渠伟，当即外出购置斧头，深夜趁着室友熟睡，将其残忍杀害，当场劫走现金三万元。
案发初期，渠伟终日惶恐不安，时刻担心警方追查抓捕，隐匿数日后发现毫无动静，侥幸心理作祟，误认为自己冒用他人身份作案，警方无法锁定嫌疑人，而且这钱来的快，收不住手了，接着胆大妄为地复刻此前作案手法，再次实施抢劫杀人，抢得现金两万余元。
还好周磊几人在闽阳抓捕了即将作案的渠伟。
天亮，周磊和王志刚从审讯室出来，走廊里，碰到任娅抱着笔录本迎了上来。
“撂了？”
“全撂了。”周磊捏了捏眉心，“要不是去了闽阳，昨晚又得出一条人命。”
任娅点点头，几人一起回到办公室。
周磊伸了个懒腰，右肩扯到了，龇了一下牙。
“没事吧？”任娅看着他。
“没大碍，快好了。”
“你去闽阳出公差耽误了复查。”任娅摊开笔记本，“现在就去吧，队里也没什么事。”
“明天再去。”
“现在就去。”
正说着呢，陈洋进来了。
“王队。”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到王志刚桌上，“能…能不能…帮…帮我…送到医…医院？我这…有个尸检走…走…”
“走不开是吧，行，我替你去。”王志刚刚要去拿。
刘姐从电脑后头探出头：“不行！下午有个会需要你参加，你不能去。”她说完又在键盘上噼里啪啦起来。
“我去拿吧。”任娅把信封拿了起来，“周磊，你和我一起去，你去做复查。”
临城区人民医院，上午十一点半。
医生拿着X光片对着灯箱看了半天：“恢复得不错，骨头长得也好，再养半个月就差不多了，不要负重。”
接着任娅拿着信封去了检验科，一切正常，两人刚要转身。
“磊磊？”
周磊一愣。
体检科门口，二姨穿着藏蓝色外套，烫了一头小卷发，手里捏着一张体检表，旁边的二姨夫背着手，正笑盈盈地看着他俩。
“二姨？二姨夫？”周磊愣在原地。
二姨的目光越过周磊，落在任娅脸上，眼睛亮了。
“哟！这不是磊磊单位那个漂亮的姑娘嘛？上次在你们办公室，饺子都被其他人吃光了，就数这姑娘吃得少。”她几步走过来，一把攥住任娅的手。
“你俩这是…”
“我们是来拿报告的。”周磊抢在任娅前头，指了指任娅手里的牛皮纸袋：“单位要用的东西。”
二姨的眼睛在两人脸上转来转去。
“拿报告啊~”二姨拖了长音，“这个点该吃饭了，走，二姨二姨夫请你俩吃饭！”
“不行，不行，二姨，队里还有事。”周磊摆摆手。
“是啊，二…啊不，阿姨，我们还得回单位呢。”
二姨已经拉着任娅往外走了，任娅回头看他，求救的信号一闪而过，人已经被拽出去五米远。
二姨夫背着手踱步过来，拍了拍周磊的后背：“快去吧，大小伙子，害什么臊啊？”
周磊赶紧摆手：“二姨夫，真不是…”
二姨夫看着他笑：“不是什么？你二姨上次回家就说了，你单位有个漂亮的女同事，结果今天就看见你俩在一起呢。”
“我们真是来拿报告的！”
“行，拿报告。”二姨夫点着头，“十二点了，也该吃饭了，你再不过去，你二姨能把小任拉到家里去。”
饭店不大，八仙桌，二姨点了四个菜一个汤，自己几乎没动筷，一个劲给任娅夹菜。
“小任啊，家里几口人啊。”
“…三口…”
“父母身体都挺好的吧？”
“好，都挺好的…”
“跟磊磊一个单位，好啊，知根知底的…”
周磊和任娅埋头扒着饭，两人的耳朵根都成了深红色。
二姨夫给周磊递过来一瓶啤酒，周磊摆摆手：“不行啊，二姨夫，我下午还得上班。”
好不容易吃完，周磊抢着去付钱，拉着任娅就告辞了。
二姨还在后头喊：“磊磊，下回上家里吃啊，带着小任一起来！”
两人早已跑没了踪影。
门外的风一吹，两人脸上的热退了一半。
周磊叹了口气：“哎…总是让人误会。”
任娅“嗯”了一声，半天说出两个字：“就是…”
后面没了。
两人并排走着，谁都没再说话，一直走到分局门口。
刚上楼，走进办公室，就看见徐永海正坐在周磊的座位上，翻着一个黑皮笔记本，见他俩进来，把本子合上。
“正好，你俩来了。”徐永海压了压手，示意他俩坐下，“跟你们安排个工作。”
第93章 发回重审
徐永海把笔记本推到一边，拿出牛皮档案袋，封条上盖着红章。
“昨天到的。”他说，“省高院裁定，撤销原判，发回重审的案子。”
周磊和任娅对视一眼。
“哪个案子？”
“九七年，机床厂宿舍那起杀人抢劫案。”徐永海抽出裁定书复印件，“被告人江满喜，一审判决死缓，这一回，高院审判监督庭提审，裁定了三条：一，口供没有同步录音，他一翻供，孤证不能定案。二，现场那枚解放鞋印，鞋是全厂统一发的，在职加下岗近千号人，一人一双，鞋印没有排他性。三，丢的八千块现金、三张定期存单，到现在没起获，没有赃物流向的证据。”
徐永海说完抬头看着周磊：“新刑事诉讼法，重证据，不轻信口供，其实当年的办案程序没什么问题，可程序合规证据链没法闭合，市局点名，让重案中队复查。”
徐永海顿了顿：“陈洋和王志刚被我抽调到其他案子上去了，这个案子交给你俩了。”
“明白。”任娅点点头。
周磊目光落在档案袋上：“徐局，跟我们说说这个案子吧。”
“九七年八月十四号，夜里。”徐永海翻开笔记本，“临城国营重型机床厂职工家属院，二栋四零一，死者赵向东，五十二岁，财务科科长。”
“他家里的人呢？”
“他老婆和女儿回乡下了，家里就他一个人。”徐永海往下念，“十点半，邻居还听见他家电视响呢，第二天一早，财务科的人发现他没上班，就去家里找，打开门人倒在客厅沙发边上，胸口三刀，一刀穿透了心脏。”
他把现场照片抽出来，一张冲洗的彩色照片。
茶几上摆着果盘，果盘上有一把水果刀。
“这是凶器？”周磊指着问。
“对。”徐永海点点头，“刀把擦得干干净净，一点指纹都没留下。”
任娅接过照片看了一眼：“家里丢了什么？”
“铁皮保险柜，柜门被撬开了。”徐永海说，“现金八千，定期存单三张，存单设了密码，但是快一年了，三张折子没有兑现过。”
周磊盯着照片里的保险柜，柜门敞着，立在墙角，锁芯周围一圈凿痕。
“现场痕迹呢？”
“客厅地上，一枚解放鞋印，四十一码，前掌花纹完整。”徐永海翻到下一页，“鞋是按重点嫌疑人有限比对的，厂里的下岗工人江满喜完全吻合，江满喜四十一岁，九一年曾因为盗窃判过两年，四十一码的鞋，当时在家里找到了厂里发的解放鞋，前掌花纹也对上了。”
“他和死者有矛盾吗？”周磊问。
“有。”徐永海说，“案发前半年，他起码堵了三次赵向东求复职，第三次在办公楼前，赵向东厂里狠狠地回绝了他一顿，当时闹得挺僵的。”
任娅问道：“案发当晚他在哪？”
“他自己说在家里，但是…”徐永海顿了顿，“厂里的两三个人在死者家楼道见到他了，蹲在单元门口抽烟，没人证明他是几点走的，也没人证明他进过屋子，传唤以后，他说他在家，拿出证词后，他低下头，说当天是去求复职的，然后咱们进行了鞋印比对，结合他的前科，审讯时又撒了谎，过了很长时间，他撂了，供述，签字画押。”
“这案子感觉没什么问题。”任娅说。
徐永海点点头：“嗯，是的，可江满喜当庭翻供，说口供是编的，然后就发回咱们这里了。”
屋里静了几秒。
周磊问：“江满喜现在在哪？”
“看守所，蹲了快一年了。”徐永海看着他：“他妈因为这事儿大病一场，年年往高院写申诉信，一直说自己的孩子已经改过自新了，绝对没有杀人，这回能立审监程序，和他妈的坚持不懈有很大关系。”
“当年的办案人呢？”
“一个在经侦，一个退休了，程序是挑不出来毛病。”徐永海把裁定书复印件往前推了推，“任娅，周磊，丑话说前头，这案子办好了是纠错，办不好，检察院照样能诉，法院也能判，到底是铁案还是铁错，就看你们的了。”
周磊把裁定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站起身。
“先去看证物。”
分局证物室。
任娅戴上手套，一样一样重新勘查，保险柜柜门刷了一遍铝粉，没有新的指纹，当年提过的都进了卷，一年过去，没有任何发现。
水果刀的塑料把上，当年的擦痕还在，解放鞋放过来，前掌花纹和卷里的拓片对照，也算严丝合缝，四十一码。
周磊蹲在保险柜前，盯着锁芯周围的那圈撬痕。
“任队，给我手电。”